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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裂谷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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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世界变得模糊起来,眼前出现一片红色天空,时间显得短暂而永恒,一切变得迷茫而又确定。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弄不清楚我到底是谁,是Jack、是王东、是高飞?还是王璐、晓语、晓雯?Emily又是谁?

裂谷系统 01

  这个城市飘了一场大雪,高墙外的旷野上一片素裹,监狱地处郊区,虽然附近街道工整、街灯、盲道、自行车道、红绿灯等设施完善,但路上的行人并不多,又赶上下雪天,真是连一只流浪狗都看不到,只有路面上寥寥几道车辙,还有下水道井盖造成的一块块黑斑,小孔中偶尔冒出热气,下面运送的应该是监狱产生的废水。王东和狱友们看不到高墙外的一切,一大早他们就列队出操,开始在大院里铲雪,冬日冰冷的罪罚之地荡起一股热火朝天的生产热情,每个人嘴里呵出的热气让他们回忆起少年时的往事和家的温暖。快过年了,Emily最近一次探视提起双方的父母问到春节回家的事情,好在两人的老家是同一个城市,不用考虑去哪边过年的问题。王东的妈妈问到儿子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露面,每次视频都看不到他,Emily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两个孩子齐声喊道:爸爸在做一个很大很大的项目!总算躲过一劫,然而不是长久之计。

  编程培训班开展地比较顺利,入冬以后增加到每周三次课,C++基础和常用算法差不多都讲完了。监狱长出勤率很高,每次都认真做笔记,让人想不到的事他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代码,对,纸质的笔记本,不仅如此,他还要调试、运行,一支钢笔全部搞定,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手动创建的断点、变量中间值,甚至还有模拟运行的内存地址,王东他们几个人看到以后愣地目瞪口呆,这位年近五十的退伍军人在这所普通的轻犯监狱呆了20年,历届犯人对他的景仰之情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一次课后监狱长拿来一个题目,还有他自己手写的解答,让王东帮忙看看,几个人马上开始现场Review,不出意外,几乎没挑出什么Bug,他自己私下里肯定检查无数遍了。

  “家里孩子感兴趣的。”监狱长简单解释了一句。

  果然,晓语看到爸爸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时失声尖叫:老爸,你疯了吧!两人总算有了一点共同话题,当动态规划、分治、回溯这些词汇从老爸的嘴里说出来,算法理论与实际应用描述得绘声绘色,晓语感觉突然多了一个朋友,后青春期的迷茫又多了一份依靠。老梁也觉得若有所得,终于可以明目张胆的跟女儿聊一聊学习、高考、人生规划,不用担心她撂下一句“别给我讲大道理”就扭过头去闷不作声。

  周二的时候高飞带来消息,GrateRift系统实现了两个新功能:一是基站木马2.0可以不依赖于手机终端直接跟人脑对接了,但目前会使基站功率明显增加;二是脑机接口实现了一种新的信息获取方式——“偷听”,即直接解析两个人互相对话的信号。这两项功能是非常大的突破,这意味着:

   1.像王东这样关在牢里不方便携带手机的用户也可以接入GR系统;

   2.后续与目标用户的沟通不必再通过主动对话,可以躲在背地里。

  当然毕竟人力有限,系统当前还是有很多不足之处的,需重点投入的有两点:

   1.如前所述基站木马2.0导致的功耗问题需要解决,否则容易被发现,所谓树大招风;

   2.“偷听”机制需要进一步优化改进,当用户自言自语和下意识地进行逻辑思考时,其脑电波动信号与对话场景是有一些相似之处的,所以理论上可以用类似的方式进行偷听。

  高飞已经在离监狱最近的基站将木马2.0部署好了,最新一版的用户信息数据库也给王东开放了权限,作为系统新版本的1号用户,王东可以随时开始测试了。

  “你丫自己试了么?”

  “我才不拿自己做实验呢!”

  “行,你牛,拿老子当小白鼠!告诉你,状态监控做好了,别把我送去找李阿花。”

  听到这句话,高飞心头咯噔一下,然后狠狠瞪了王东一眼以示反抗。

  晚上休息时间,王东躺在架子床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开始在脑中默想:我是图松灵、我是图松灵、我是图松灵。这正是新系统的入口指令,王东对这个设计颇不满意,但自己也没有想出更好的,只能勉强接受。他并没有立即去查看用户信息数据库,现在还没想好去跟陌生人沟通什么,首先想到的人是父亲母亲,确实好久没跟他们通电话了。

  “你说,东东在做什么大项目啊?这都几个月了,连个电话都没给我们打。”王东听到这是母亲在跟父亲聊天儿。

  “我哪知道啊,再说他以前做的项目咱也不懂啊。”

  “离过年没多长时间了,要不要今年我们去看看吧,小孙子也好长时间没见面了,你看怎么样?”

  “你就想孙子啊,孙女不也好久没见面了么。”老父亲做了一辈子杠精怕是改不了了,母亲早就习惯了:

  “是是,都想,你说说怎么样啊,要不我们订机票去跟孙子孙女一块过年?”

  “不去,都是儿子看老子,哪有老子看儿子的。”

  “爷爷看孙子可以啊!”母亲机智地怼了回去。

  “无聊,无聊。”这是父亲无话可说时的口头禅,两位老人呵呵笑了起来,还好孤寂的老年生活能够彼此相伴,虽然儿孙远离,但偶尔一个电话、一个视频,甚至像这样互相聊一聊孩子们的近况都能得到极大的慰藉。

  王东躺在监狱的架子床上“切身”感受着二老的对话,如临其境,父亲母亲笑了,他却流下了眼泪,不禁又想到自己碌碌无为的人生,三十而立用力拼,兜兜转转一场空,四十不惑怕是要在牢里解了。眼下的问题,不能让父母过来,否则全都露馅了,大过年的估计谁都不好过,Emily一个人担这么大的事儿已经够乱了,不能再给她添乱。

  此时,两位老人已经在乐呵呵地查机票了,老父亲嘴上爱答不理的,实际行动起来比谁都积极:

  “你看,过年这两天的票老贵了,我们得提前几天出发,对了,昨天听老曹说他们全家去三亚过年,机票酒店好几万呢……”

  老曹?老曹是谁?王东一下子就想到初中同学曹志鹏,这小子长得又高又胖,大学毕业以后考了公务员,在老家水务局上任,朝九晚五生活滋润得很,据说比上学时又发福了不少。王东一直想不通在这样一个人纯内陆城市,唯一一条河也时通时涸,在水务局工作到底是做什么?不过父母可不这么认为,在他们看来公务员工作稳定,虽然收入不高,单工作清闲不至于那么累,有大把的时间陪孩子陪父母,这不正是最大的财富么?

  “对!让他们跟老曹一块儿去三亚。”王东有了主意,开始想办法推动,他试着进入GrateRift用户数据库搜索曹志鹏的手机号码,果然找到了,信息来源是王东通讯录,没想太多直接建联,这家伙生活果然惬意,此刻应该是在家里看电影,跟媳妇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

  “快过年了,去看看你爹!”王东迫不及待,没忍住直接开启了对话,曹志鹏果然被吓了一跳,大脑立即启动自我保护:

  “老婆你刚说去看咱爸?”

  “我没说啊?”

  “噢,去爷爷家喽!”小女儿突然跑出来喊了一句。爸妈跟他们住同一个人小区,二人商量索性就去一趟吧。

  老曹刚拿遥控器把有线电视台翻了一圈没找着好看的电视剧,正好儿子孙女过来了,他非常开心,连忙抱起孙女唠叨个不停,又招呼老伴快把新买的车厘子洗洗端出来。

  “你查查去三亚的订单,如果团购的话有没有优惠!”王东无心听他们聊家常,直不愣登就插了这么一句,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有些突兀。曹志鹏听到这句“上帝启示”马上开始查订单优惠:

  “还真有哎,你们看,两家一起去超过六人可以打八折!”

  “什么?还有什么?你说啥呢,没头没脑的?”

  “你们看嘛,去三亚那个活动,超过六个人可以打八折,省不少钱呢?”

  “我问问老王去不去,正好他儿子不回来过年,在家呆着也是呆着,我这就打电话问问。”

  ……

  总算把这条线给搭上了,下一步再让Emily寄点钱回去推波助澜一下应该能成,折腾了一晚上王东感到疲惫不堪,就跟连看两部烧脑推理片一样。总的来说,新系统完全可用,潜力无限。

裂谷系统 02

  王东本想在Emily下次探视时交代一下给父母打钱、劝他们去旅游的事,没想到心有灵犀,Emily已经这么做了:

  “我给爸妈打了五万块钱,劝他们过年报个团出去旅旅游,本来担心他们不愿意去,没想到他们说正打算跟曹叔叔他们家搭伴去三亚玩呢,让你注意休息,别光顾工作,还说他们钱够花,这几年给的都存着呢,最后收了两万当作过节费,给我退回来三万。”

  一件事搞定了,王东又开始琢磨Grate Rift系统的优化,实践证明这玩意儿绝不仅仅是一个对话沟通工具,看起来无所不能,就像上帝之手,只不过目前操作起来还有些费劲,所有流程都靠人脑来操作太吃力了,迟早会出问题,得想办法把这些过程都程序化、算法化,人只需要关注输入和输出。比如昨天的事情,只需要输入:“想办法让父母出去旅旅游,过年不要来看望了”,至于如何联系老曹、如何通过“启示”进行引导等事情都应该交给程序来做,GrateRift 2.0应该实现这些功能。王东已然认为自己找回了产品经理兼项目经理的职位,眼下最大的问题是缺少开发人员,得找些人跟高飞一起干。

  系统升级以后高飞来的就少了,不过这家伙坚持不拿自己做实验,写了一个对话程序作为自己的替身,代号是“孤独的网元”,每次开始对话还是跟古老的MSN/QQ一样,打开程序输入用户名、密码,不一样的是对话窗口的另一端并不是另外一台电脑,而是一个真实的大脑。目前只有王东和高飞两个人通过超级口令可以进入系统,要发起对话呢有两种方式,一是直接上的“流氓式”,就是王东测试系统时对曹志鹏使用的方法;另一种方式叫做“绅士式”,高飞正坐在电脑前通过“孤独的网元”账户发起与“人工的智能”对话,这是他第一次测试绅士模式,竟有一丝小兴奋:

  “噔蹬蹬,噔噔噔,噔噔噔,你好人工的智能,孤独的网元请求接入。”请求只发起一次,人工的智能正是王东在系统中的代号,信号准确命中,王东脑中忽然听到这个声音,心想:这家伙真会玩儿。接吧,刚刚这么一想,高飞那头一连串裹挟着兴奋的废话就涌进王东脑中:

  “怎么样?牛不牛?你不是说应该有个身份校验机制么,看看,是不是很有意思?哈哈哈哈……”技术宅的笑点你完全不懂。

  “你牛!不过,系统还有许多需要改进的地方,比如操作模式、流程自动化、基础功能算法封装等。”

  “你说的是,不过这得慢慢来,毕竟人力有限嘛,又不像开源软件,有那么多贡献者。”

  “开源?这倒是个思路,不过咱这门槛得高一点,可不能让乱七八糟的人都混进来。”

  “真开源啊?其实我只是做个类比,,,不过要这么说的话,我想到一个办法,我们来一个隐蔽式开源,让贡献者隐蔽起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贡献。”王东开始有点跟不上了,没想到高飞这家伙在谈话间竟想出了一整套方案:

  首先,确实需要一个帮手来做优化工作,但是这个帮手也是一个软件程序,暂时就叫“助手”吧。

  前面提到的大量优化改进工作都由“助手”来做,作为用来写程序的程序,当前的技术水平并不高,她会遇到很多难以决策的问题,这时候就需要那些“不知情的贡献者”上场了。

  “助手”将需要决策的问题进行标准化,然后通过GrateRift系统分发给一批“不知情贡献者”,当然这批贡献者都是软件行业的专业人士,他们的感觉就好像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技术问题,然后不自觉的开始思考,不会意识到这问题是别人塞进脑子里来的。

  “助手”拿到多个贡献者思考出的解决方案后,进行分析综合,综合后的方案作为决策结果,据此继续开发、部署、试运行,根据试运行结果决定最终是否采纳。

  高飞滔滔不绝地讲完整套方案后,王东惊得半天没反应,沉默了几分钟后终于憋出一句:

  “你丫一个做硬件的,设计起软件系统来怎么如此像驾轻就熟?”

  “智商高没办法。”高飞一句就给怼回来了。

  现在方案最大的难点在于“助手”,设计、开发难度很大,但工作量还好,王东决定跟高飞一起投入,虽然是隔空互动,两人已然进入封闭开发的状态了。

裂谷系统 03

  “助手”项目的封闭式开发火热进行中,犯人与律师,两位隔空互动的开发者写代码写得如火如荼。王东的心情紧张而激动,他明白这个系统升级完成后那就是一张巨大的人肉分布式系统网络,每个人的大脑就是一台分布式计算机,算力无限,而为这套系统提供基础通信服务的,正是地球上所有的运营商现网,免费、稳定、布局广而且服务周到。

  投入到工作中的王东已然忘记自己身在囹圄,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设计的平台框架逐渐成型,各项功能逐一上线。临近尾声,王东一如既往又开始加班加点,长时间密集用脑,放风的时候显得目光呆滞、反应迟钝,室友张有驰有所察觉:

  “东哥,精神不太好啊?”

  “还好,项目就快结束了。”

  “什么项目?”

  王东一下子差点说漏嘴,费了好大劲才圆回来。

  紧张刺激而疲惫不堪的日子又过了两三周,“助手”项目基本成型,高飞留出一个简单功能让“助手”自己迭代,好家伙,竟然只用了47秒就完成了,而且算力受限于他自己在家搭建的服务器,需求很简单,所以并未启用人脑算力外援。王东也亲自测试了一把,他给“助手”下达的任务是:对自己进行迭代优化,这个题目倒把高飞吓了一跳。测试结果显示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助手”没有上当,她没有能力优化自己、也没有放权给其他开发者修改自己。有意思的是她可能觉得自己的代号不够优雅,鬼使神差地将自己的功能做了一句话总结然后分发给50位资深开发者和产品经理,这些行业老油条脑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想法:这样的产品叫什么名字合适呢?最终,几十个答案里胜出的是“决策助手”,王东嗤之以鼻:这些老油条的水平也不咋地啊!不管怎么样,所有的流程都打通了,后面的日子就等着看“决策助手”大显身手了。

  “先让她干点什么呢?”

  开发工作刚刚告一段落,气儿还没喘匀,马上开始思考产品的业务价值,这大概是王东的职业病吧。想到这里,马上就连线高飞开始讨论:

  “我跟你讲,这个助手可以扩展一下,不光用来优化Grate Rift系统,也可以在系统提供的基础能力框架下提供对外的决策能力接口,甚至可以付费开放,同时外部的人肉算力也不局限于软件行业工程师、产品经理,可以扩展到任何领域的专业人士。”

  以高飞的智商,马上就理解了王东想要表达的东西,但依然愣了一下,这个思路些许有些震撼吧。

  “比如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很多纠结与机遇,要不要买房、买哪里的、带多少款合适、是不是应该早点买车、买油车还是买电车……都可以抛给专业人士帮你处理,解决信息不对等的问题,辅助你在人生大事、小事上做出最佳决策。”

  “这么说,决策助手这个名字还是蛮恰当的嘛!”

  “是啊,决策助手,决策助手……决策助手!”

  王东忽然变得激动起来,重复说了好几遍“决策助手”,一句比一句急促,隔空互动的高飞被吓了一跳。

  “决策助手,不就是我之前做的那个程序么,我被抓进来的关键证据,那一段日志文件,就是这个程序生成的!天呐!兜兜转转,我怎么又一次写出了这个程序!”

  “喂,哥你别激动!冷静一下。”高飞的劝说毫无作用,王东像疯了似的不断重复表达着这个结论。

  “决策助手!”说完最后一遍决策助手后,高飞这一头忽然收不到任何消息了,就像是电话突然被挂断了。

  “我擦,这哥们不会用脑过度,把自己整挂了吧?忘记以前写过的程序,完了又弄一个一样的,这在程序员看来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吧?”

裂谷系统 04

  南郊的这套房子,地板是古铜色的,有些发暗。房间里空空荡荡,只在客厅的中央有一张小桌、一把椅子,靠墙的地方,就是应该摆沙发的那个位置,有几块地板略微鼓起来,这头压下去那头就起来,王东不记得到底这样压过多少次,有时直累到满头大汗、情绪崩溃。这是一套老房子,建筑年限有三四十年了,或是上百年了,王东的记忆有些模糊,但房子装修时的每个细节都历历在目、清晰如昨,他清楚记得地板下面留好的坑,就是鼓起来的那个地方。多少次他都是使劲按下去,从来不敢揭开来,因为他知道下面藏的是一具尸体,所有的信件和钥匙也都在里面,他跟妻子一起盖上每一块番龙眼的木板条,然后使劲地压实。人是他杀的,但是为什么要杀人,那些信件和钥匙代表什么都已经记不清了,隐约觉得这件事并不是有意而为之,因为心中没有丝毫复仇解恨的快慰,而是满满的愧疚自责和恐惧。

  房子没有住人,王东不敢租出去,自己和家人也很少过去,每次有访客,查水表、检查天然气之类都人提心吊胆,甚至有警车鸣笛经过小区也会令他惴惴不安,王东想让父亲帮忙处理,把“东西”运出去,父亲表示自己年纪大了,不愿再沾染这些事情。不得已,王东再次硬着头皮来到这里,坐在房间里仅有的小桌子前面,他记得抽屉里应该有一把榔头。然而打开之后映入眼帘的一个鼓鼓囊囊的松鼠袋,其实就是一个像信封一样黄色牛皮纸袋子,比普通的文件袋更精致,折好的三角封盖处有一块红色的火漆。“这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是都藏好了么?榔头去哪里了?”这一连三问并没有人来回答他,但自己的心跳明显变快了,他感觉有汗珠从太阳穴渗出来透过脸颊流到脖子,房间里忽然静得出奇,王东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越来越急、越来越响,进而变得像是砸们的声音,急促而粗暴……

  真的是有人在敲门!王东下意识地看了看地板鼓起的地方,应该不会被发现吧?可是这个松鼠袋怎么办?谁都知道这玩意儿是上个世纪流行送给爱人的信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一边想一边砰地一声关上抽屉:

  “谁啊?”

  “警察!”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王东不敢去开门,不自觉地开始在房里兜圈子,呼吸困难、几近崩溃。

  门终于开了,一道刺眼的白光射进来,王东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原来是一场梦,汗水把枕巾都浸湿了。开门进来的是妻子,她一大早去哪了?妻子的装束更让王东疑惑不解,一身黑色紧身皮衣,就像科幻电影里的女侠,或是生化机器人,还是那张熟悉的脸,但是有一种莫名的生疏,容貌似乎更有棱角,五官、发型都界限分明,连动作也显得敏捷轻巧,似乎换了个人,她进来后极轻盈而迅速地关上防盗门,呼的一下转身跳到钢琴前面,房间里什么时候多出来一架钢琴?王东刚打算开口问,妻子比了一个别出声的手势,然后打开钢琴盖,从里面掏出一把个头较大的手枪,事先装好了消音器,对着天花板随手就开了两枪,消音器果然好使,动静不算大。王东惊得目瞪口呆,没来得及回神,看到妻子又变出另外一把枪,左右手各一支,身子一蹲,伏在钢琴的侧面,像是准备开战了。

  来不及多想,连成片的枪声已经响起,防盗门被打穿好几个洞,亮光和灰尘从弹孔飘进来,像一架竖琴,王东从来没有摸过竖琴,不由得站起身来去拨弄那些亮光形成的琴弦,噗噗两声,他中弹了,妻子质问道:你是不是傻?

  “我……”没有疼痛,但意识渐渐模糊,王东察觉到这又是一个梦,因为所有的场景都似曾相识,同样的梦已经做了很多遍。

裂谷系统 01

  是谁在远方遥望我的月亮?是谁在梦里吟唱我的哀伤?

  王东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周围站了四个人,Emily、高飞、监狱长,还有一位老朋友。

  “王大夫?这位姐姐怎么又来了?”

  王东感觉思维有些迟钝,又慢慢地扫视了一圈,一边看一边回忆:“没错,这位是王璐王大夫,李阿花生病时去找过她,后来,还来监狱探望过自己;这一位是监狱长,呃,监狱长,老梁,对老梁,哇靠!我他妈还在坐牢?!”王东对于自己坐牢这件事看来是差点儿忘了,震惊与沮丧过后继续回忆:“高飞,哼,你小子扒了皮我也认识,我想起来了,就是你小子害我坐牢的!还有,可怜的阿花,平姐姐……”

  目光在再次扫回到Emily时,王东眼框中不由地沁满了泪水:

  “你还好么?孩子们在哪?”

  “Pumpkin和Bunny还没放学。”Emily走到床边试探似的俯下身抱了抱丈夫,然后在他嘴边轻轻吻了一下。王东瞥见妻子鬓边的白丝比以前更明显了,心中一阵酸楚,往事翻涌而至,不由得流出泪来。他想坐起来抱住妻子,竟发现身体僵硬、不由自主。

  “我他妈瘫了么?”一个可怕的念头一闪而过,惊出一身冷汗。

  “放心吧,你丫没瘫!”这时高飞走过来了,他并没有开口说话,但王东大脑里的念头得到了清晰而明确的回应。他终于想起来费劲心力开发的大裂谷系统,还有决策助手AI,看来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系统已经成熟稳定了。

  “老子没瘫,为什么动不了?”他看着身旁的高飞迫不及待地触发脑电交流。

  “说来话长,等回公司以后慢慢聊。”

  公司?什么公司?王东感觉自己断片儿有些严重,脸上流露出慌乱的表情。

  “东哥,你终于醒过来了,别着急啊,昏迷了这么长时间,身体还需要慢慢恢复,你别着急乱动,后面会有护士协助你进行康复锻炼的。”这一次,高飞是用现实声音在说话。

  “是啊,王校长,既然醒来大家就放心了,其他事情不着急,有的是时间,你别忘了当时昏倒就是因为心力交瘁。”说话的是监狱长老梁,王东心想这老哥跟我说话怎么这么客气,居然还叫王校长?难道监狱里办的计算机培训班帮他成就了事业?随着思绪他又想到自己的处境,唉,怎么才能从监狱里出去呢?刑期还有多久?“毕业论文”要怎么写才能解释清楚李阿花的死?真是一团乱麻!想到这里不禁觉得还是昏迷的好,没有这么多烦心事,真是:一入尘世来,万般无奈至。

  “东哥,你先不用想太多,老梁说的对,咱有的是时间,况且琐事我们都安排好了,以后也不用你太操心,你就运筹帷幄负责大事决策就行了,要是有什么不痛快的想法也可以随时找我聊,我可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啊。”王璐大夫说完后狡黠地笑了笑,又转头看看高飞,高飞也温情脉脉地看着她,流露出满脸的暧昧。王东听完后更是一头雾水:王大夫我认得你啊,可是我们有这么熟么?你跟高飞又有什么猫腻?这家伙不是一副不近女色的样子么?

  越理越乱,王东索性听了王璐的话不去想这些琐事了,他又转头看着Emily,最亲爱的人这半天竟没说什么话,王东脉脉地看着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所谓此时无声胜有声吧。深情对视了一会儿,Emily开口了:

  “你知道么?Pumpkin和Bunny已经上一年级了。”

  “啊!?”这一吃惊不小,断片儿前小朋友才刚上幼儿园,现在都一年级了,原来自己已经昏迷了三年啊!

裂谷系统 06

  后面的日子里王东留在医院做康复训练,高飞、王璐、老梁几个人依旧经常过来探望。Emily因为要一个人照顾家里,跑医院反而不如另外几个人频繁,仅带着小朋友来了两次,两个小家伙三年没见爸爸,感情上自然不如以前亲昵,王东总是尽力讨好着。

  两周过去了,王东身体已逐渐恢复,他所关注的“头等大事”在这几年的变化也都了解清楚了,原来裂谷系统比预想的还要厉害,有了这种全新的“沟通”方式再加上无尽的算力,简直可谓是无所不能啊。据说最新版本已经具备接入全部感官的能力,一旦锁定你的脑电,不光能直接对话,甚至可以拦截视觉、听觉和嗅觉,即把受访对象变成一个活体监听、监视器,真正实现了上帝视角。高飞正是借助裂谷系统的超级能力,上下打点,恢复了王东的自由身,而且以他的名义开了一家公司,就叫做“图松灵AI服务有限公司”。隔三差五来找他的这几个人都是公司的股东,对,老梁也是股东。原来的几个狱友周大伟David、陈英俊、张有驰也都出狱了,现在都是公司里的骨干。虽然王东还没有在自己的公司现过身,但所有人都知道公司的老总是王校长。

  今天是王东出院的日子,他已经行动自如,一大早办好了手续等着老婆来接他,等来的却是高飞和王璐。

  “你俩怎么来了?”

  “来接你啊,咱先去公司。”

  王东想不到自己的公司竟在繁华的三环边上,一幢二十来层写字楼,楼顶处一个诺大的金字招牌:图松灵,看上去一副土财主暴发户的感觉。王东看了高飞一眼,一副鄙夷的眼神:

  “这招牌不会是你设计的吧?”

  “太俗气了吧?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哈哈!”王璐边说边笑,乐眯眯地瞅了高飞一眼,仍是不乏暧昧。

  王东嘴上打着趣看似波澜不惊,心里可是高兴坏了,真是一觉醒来飞黄腾达啊!

  总裁办公室在22层,依然是土财主的装饰风格:诺大一张办公桌真皮封边,厚重的实木老板椅,也是真皮包裹;当厅是一件大树墩雕成的茶海,茶具齐全,四五个茶杯上水迹还没干;靠墙有一架大书柜,里面乱七八糟什么书都有,一套资治通鉴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是个摆设,最多的还是技术书籍;书柜的装饰格里有一艘鼓着帆的大船,土豪气十足,要是再配上一帆风顺几个字,就真比得上饭馆前台的货柜了。

  “这屋,谁的?”

  “你的啊!不过这段时间你不在,咱的CTO暂时帮你处理事务,这些摆设都是他帮你置办的,哈哈!”高飞说完,哈哈笑了,随着笑声门外进来一个人,原来是王东的老同事,杰克张:

  “嘿,大老板回来了啊!”

  “杰哥…”两人多年未见,码农间难以言表的旧情仍在。代管公司事务的CTO正是杰哥,两年前高飞从王东的老东家处挖来的,说是挖其实是一呼即应,一副义不容辞的气魄欣然而来。

  “杰哥,原来你是这路风格啊,以前没发现啊?”王东指了指屋里的布置。

  “怎么样,还不错吧?你看那艘船,那是我的黑珍珠号,一会儿我可得搬走,其他的都归你了。”

  “随便你吧,我这断了三年的片儿,好多事儿我得问问你啊。”王东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公司的情况。

  “这个一两句说不清楚,你先休息休息,熟悉一下环境,一会我带你去认认人,具体的事情回头我整理个PPT给你系统地汇报一下。”公司事务繁多,杰哥聊了一会就出去忙了。

  “是该认认人,我先认认你俩吧,来说说你们怎么腻在一块的,成天眉来眼去别以为我看不见!高飞你小子不是不近女色么,怎么跟王大夫扯在一块了?”王东坐在高飞二人对面,一副八卦到底的神态。

裂谷系统 07

  时间回到三年前,王东昏过去后的几天,大概是三月份,春节假期泛起来的仪式感与喜庆氛围已经挥发散尽。高飞一直憋在家里,他想不通裂谷系统另外一头的王东为什么突然失去联系,尝试很多次都没办法接入,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王东已经被频繁接入的大功率脑电交互给整挂了,对,就跟李阿花一样。“难道,我也要把王东冷冻起来?”他自言自语,心里十分害怕,也不敢去监狱探望。“我是王东的代理律师,有什么异常情况应该会通知我吧?”他这样安慰自己,可是心中依然半刻也不能平静,短短几天已经形容憔悴。

  这一天终于收到监狱打来的电话,王东昏迷不醒,已经送去医院了。高飞暗自庆幸,还好,人没死,他仔细检查系统状态,确保没有在对王东的大脑进行自动重连,可不能重蹈李阿花的覆辙啊!高飞没有立刻去医院探视,他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办,隐隐觉得这就是大脑过度劳累导致的昏迷,一下按了暂停键反而是好事,让他好好休息一下。他决定捋捋自己的思路,王东的刑期还剩下不到两年,出狱的附带条件是要解释清楚李阿花被过失致死的细节。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如果一五一十的披露细节,那他自己就难逃干系,一定要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如果王东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恢复自由,那也算是一点补偿吧。

  想到这里,高飞决定先自我放松一下,扫一扫这些天内心积聚的阴霾,心态调整好才能打开思路嘛。城北的滑雪场最后一天营业,人依然不少,高飞是下午过来的,天气和暖,雪道里的雪被犁地酥酥软软,感觉都快化了。高飞滑双板技术还可以,单板却练得不多,中级道太挤,他决定去高级道试试,毕竟之前滑双板也经常去高级道。这边人果然少些,试了下感觉还不错,“哈哈,老子就是有运动天赋,第一次体验高级道单板,这不挺好的么!”一边想一边乐,满脸得意。一高兴就开始得瑟,一个华丽丽的转弯,后刃切到前刃,还不忘学单板高手的样子单手触了一下雪面,这一触不要紧,平衡没掌握好,身体扭了几下硬翻到后刃然后又趔趄回来,一个狗吃屎扑在雪坡上。紧接着耳朵里传来一声叫骂,他急忙抬头看见一双雪板迎头铲来,他双手抱头又趴了下去。迎面下来的双板选手,看来也不十分高明,她担心雪板把对方铲伤,直接扔了雪仗主动扑倒,刚好压在高飞的背上,根据动量守恒定律,这块二合为一新物体以大约原速度二分之一的速度向坡下滑去,一直到坡底平缓的地方才停下来,然后是尴尬的平静。雪场充满呼呼的风声和嘈杂的喧闹,但两人耳中似乎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

  “你,会滑么?就跑来高级道!”双板女士先开口了,听得出她是想先发制人,质问一下对方,但语气又显得很没底气,许是自己也不敢妄称高手。她站起来一边说一边摘下被撞歪的头盔和雪镜,摘下手套理了理头发。其时夕阳西下,金灿灿的余晖洒在雪地上,冰雪世界顿时显得温情脉脉,高飞还没缓过神来,木木地坐在下首,他看到夕阳落在女士的左脸和左肩上,微卷的短发轮廓现出一道金边,他马上联想到一部古老的电影《西西里的美丽传说》,紧接着又冒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独身主义没什么意思,我得找个女朋友!

  高飞也不站起来,就这样抬头盯着面前的女士,面带微笑、一言不发。一开始女士看他没有反驳像是个软瓜,不自觉底气就足了,叽叽喳喳又怼了他几句,可是这家伙竟一直呆呆看着自己,好半天一言不发,她就觉得有点着慌:

  “你不会摔傻了吧?我可没有,,不对!是你绊着我了啊!”

  “哈哈,没事,没事,我没事。”这家伙终于缓过神来了。

  “哦,你没事儿啊!成,啥也不说了。”女士似乎故意表现出一些不满,然后脸色并不愠怒。

  “我去捡雪具吧。”

  女士也没客气,看着高飞跑回雪道中间把雪板雪仗都抱了回来。

  “不好意思啊,是我绊到你了,要不这样,正好下午场快到点了,我请你喝咖啡吧?”

  “好啊,我这脚,好像刚才那下扭到了,不滑了,歇会儿吧。”

  “不严重吧?抱歉抱歉!”

  “应该没事,我缓缓。”

  ……

  高飞也三十好几的人了,却像是今天才刚刚把追女生的需求和能力激活起来,殷勤天真得就像个青春期的少年,说起话来好似一个内向的高中生遇到一位漂亮温柔又善解人意的语文老师,敞开心扉一吐心中积郁的烦恼与困惑。感觉聊了没多大一会儿天就黑了,看来是相对论在起着作用,女士察觉到高飞恋恋不舍的表情,体贴地说道:

  “你开车了么,要不你载我回城吧?”

  “好啊好啊,开了开了!”

  回城的路程要一个多小时,一路上高飞说话越来越来掏心掏肺了,恨不得把他和王东的大秘密也和盘托出了。

  “你知道么?我有个朋友还在牢里,嗯,你别误会啊,我是正经人,我是通信行业里纯搞技术的,唉,这事说来话长,要是有机会我慢慢跟你讲。”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是真想让这样的旅程和谈话无尽地延长下去。

  “你知道么?我也有个朋友在牢里,也算不上是朋友啦。”

  “啊?!”高飞吃了一惊,转念一想又觉得好有缘份:

  “那,好巧啊!我这个朋友跟我很熟,是高中时的同学,进去之前是个码农,唉~”

  “你朋友是叫王东么?”这回真是大吃一惊,高飞张大嘴巴,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她怎么会知道王东?难道这姐姐是专门来调查我的秘密侦探?那可就不得了了!

裂谷系统 08

  原来这位女士正是王璐,两人都认识王东,高飞却跟她没见过面。身份挑明了,说话就更投机了,王璐很快展现出她大龄海归独立女性特有的开放不羁,高飞则逐渐让自己单身宅男技术怪咖的本性一览无余。

  “原来是王璐姐姐啊,真巧真巧,我说怎么这么有缘分!”

  “看你年纪也不轻了,姐姐叫的这么殷勤,你是想追我么?你觉得我单身么?”

  “呃,这个,那你,那你结婚了么?”追女生这方面高飞是真没什么经验,一下子给逼问得竟吞吞吐吐起来。

  “哈,第一天见面就问这个啊,年龄收入婚姻状况可都是个人隐私啊!”

  “好吧,那你多大了?”高飞略显幼稚的真诚和朴素把王璐逗的咯咯笑了。

  “你可真逗啊,这样吧,你先说,你…”

  “我没结婚,单身,上学时谈过一次恋爱,身高178,邮电大学硕士毕业,从事通信行业芯片设计工作,这个好像说过了,对了35岁。”王璐默默看着他倒豆子似的自我介绍。

  “嗯,我也是单身,你可以追,不过我比你大几岁。”

  原来王璐在国外念书时有一个美国的男朋友,长得挺帅却不幸是个渣男,相处了大半年,最后竟以被骗走几万块钱的狗血剧情收场。留学回国后做了心理医生,一直没遇到合适的人,每天接触最多的都是多多少少有些心理问题的,加之上一段感情经历不甚愉快,她就没再谈过恋爱。一来二去这位单身小姐姐已经年近四十,不过她喜欢游泳、经常锻炼,身材匀称、皮肤也保养得好,加之气质优雅,风韵一点都不输那些三十上下的职场小白领,这不,今天就将这位号称独身主义的技术宅成功俘获。

  汽车开回城里已经快八点了,两人都饿了,顺其自然就约了晚饭,世界上最不差钱的就是打算恋爱的中年单身狗,选地儿、点菜自然毫无顾虑、一气呵成,只是一会儿要开车不能喝酒,然而佳肴饮料就着甜言蜜语竟也吃得醉了,不然怎么两人都已双颊红晕、情话绵绵。“酒”足饭饱意犹未尽,先生自然要送女士回家,知根知底又情投意合,高先生就顺理成章地开进小区、送上了楼、进了卧室、脱了衣裳,顺便还洗了个澡。两位青春已逝的过来人,谈起恋爱可谓是直截了当,中年人的爱情倘若不是偷来的,那是要比初尝禁果的懵懂少年甜美百倍啊,所谓毫无保留、直抒胸臆、酣畅淋漓!王医生脱了衣服以后是更加风姿卓越。

  第二天是休息日,两人光身躺在被窝里。吃过早饭该合计一下今天的安排了,高飞终于又想起王东的事情了:我是打算放松一下心情才去的滑雪场,结果意外收获了爱情,看来放松得很彻底嘛!

  “王医生,我有个事儿需要咨询一下。”看似正经的称呼在极度暧昧语气和眼神烘托下,听起来无比甜腻。

  “你知道么?很多人不愿意轻易向心理医生说心里话的,尤其是身边有个心理医生的朋友,他们总感觉自己的隐秘想法会被看穿、变成透明人。”

  “我不怕,我愿意,快看穿、看透我吧!”

  “哈哈哈哈~”两人相对而笑。

  高飞把王东在狱中昏迷的事情简略讲出来,说他作为好朋友想尽力帮忙却一筹莫展。王璐听得出他隐掉了一些关键信息,但也没有追问,毕竟这是旁人的事她没必要用心理医生的态度对待生活。另一方面她觉得高飞这人不错,认真单纯又有趣,不世故、没有花花肠子,这位大龄的单身姐姐内心里对这段感情寄予厚望——等他自愿袒露心事吧。

  两人一起逛街、看电影,晚饭过后终于依依不舍地分开。王医生回到工作岗位后,感觉每天都沉浸在开心快乐的氛围里,十足一个热恋中的美少女战士。王东则又短暂回到无聊的技术宅生活,前段时间的全部精力和兴趣都在裂谷系统上,现在出了事情系统演进、运作暂时停滞了,怎么解救王东依然没什么思路,正是有趣的玩意儿摸不得、烦心的事儿脱不开。

  这一天是周五,王医生下午的班,像她这种咨询类的诊疗一天看不了几个病人,倒是挂号的人也不多。快下班的时候系统系提示还有最后一位病人,她按了两次叫号,进来一位裹得严严实实的先生,黑衣黑裤、黑色的棒球帽、黑墨镜,还带了口罩,说话时故意压着嗓子。王璐并没有觉得奇怪,心理问题嘛,八成是不想碰到熟人。

  “大夫,我想忏悔!”

  “哦,你有什困惑讲出来就行,我会保护您的隐私,忏悔倒不必。”王璐心说忏悔?你是拿我当神父了么?

  “我有个朋友,,,”墨镜男看看屋内没有别人,压低嗓音继续说道:

  “他因为一件过失杀人的案子进了监狱,这个案子多多少少跟我有些关系,我心里是内疚的,但从来没跟人说过…”

  没说两句王璐就知道藏在墨镜里的是高飞,娇怒地瞪了他一眼:

  “快别装了!”说着一把扯掉病人的墨镜。

  “别别,王医生,我是真的,我,我觉得应该对你讲真话、毫无保留,不过我是挂号进来的,你可要保守秘密啊!”

  接着高飞大开心门,从李阿花的死到裂谷系统的运作一五一十都告诉了王璐,诊室里讲不完带回家里接着讲,这回去的是高飞家。

  “你这号挂的值啊!直接把美女专家领到自己卧室里来了!”

  “值,值,特别值!”

  与心爱的人打情骂俏就像一种药,没有什么烦心的事是它治不了的,将藏匿了许久的秘密一吐为快,本身也带来一种快感,再加上多巴胺、内啡肽和肾上腺素的刺激,此刻的高飞对于未来信心满满。

  “王医生,我爱你!”这个自信的男人启用裂谷系统对王璐来了一次脑电交流,尽管有前面冗长的铺垫和反复解释,她还是吓了一大跳,李阿花来问诊时所描述的那种奇妙感觉,此刻一下子就体会到了,彻头彻尾!

裂谷系统 09

  “所以,你小子用这个大秘密换来了自己的爱情?重色轻友!”王东听完这对情侣的故事后不忘调侃。

  “不不不,我们的爱情是天作之合,这叫彼此坦诚、无话不说。”

  “行,你有理!也算我们多了一位战友吧,看这三年来事情发展的结果,我们这位战友还好很靠谱啊!”

  “那是!东哥,要是没我这位战友,你从病床上起来,说不定还得搬回监狱去呢。”王璐搂着高飞的胳膊,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讲话也是跟着高飞叫东哥,好像真的年轻了10岁似的。

  王东看这二位说话一点也不遮掩,急忙四下瞅了瞅,又朝他俩使了使眼色,二位却满不在乎,仍是一副有恃无恐表情,嘴上却装腔作势地附和:

  “明白,明白,低调,低调。”

  接下来的时间主要是王璐一个人在说,高飞静静坐在一旁含情脉脉地瞅着他亲爱的王医生,并不在意旁人说些什么,有首歌是这样唱的:我就这样望呀望一望她,就像欣赏欣赏一盆花。王东则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时问问细节,偶尔也会回一句“我擦”。

  总结一下,其实也很简单,按照王医生的逻辑,既然找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不妨用另外一个错误来掩盖当前的错误,俗话叫做一不做二不休。于是乎王医生为了爱情而学术造假,诌了一篇心理学论文,病人潜意识中的执念会形成特殊的脑电波,这种脑电还会干扰邻近的人,甚至“传染”执念,王东就是这样的病人,他的执念干扰并传染了李阿花,最终导致其不幸死亡,因此王东所获罪名过失杀人与事实不符,他是病人,所以也是受害者。这篇论文由王东的律师高飞正式提出作为当事人申请提前出狱的凭证,虽然文章逻辑牵强、缺少例证,完全不符合“毕业”论文的要求,但二人早就想好对策:谁有异议就给他干掉!讲到这里倒把王东吓了一跳,他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然后轻声细语地问道:

  “你们,你们又干掉几个?”

  “想哪去了!不是把人干掉,是把异议干掉,把想法干掉,你又不是不知道裂谷系统的厉害,我家高先生一出马,对手全都变成队友了。”

  原来他们一面将论文扩散出去,一面用裂谷系统监视起所有可能的读者,包括出狱毕业评委会的所有评委,当然还有委员会主任监狱长老梁,一旦发现谁有异议就直接来一个上帝忠告,给他狠狠地上一课。那一天晚上老梁的脑子里就一直嗡嗡响个不停,好像一直有人在跟他说:执念是原罪、执念能影响脑电、执念也会传染。听起来既像好友的奉告,更像是自己脑中冒出的想法,又像是无良的流氓广告,每天重复无数遍,等到评审开始的那天,老梁心里早就认定论文里描述的都是事实。其他评委也都是相同的遭遇,所以“毕业”评审很快就顺利通过,王东可以提前出狱了!然而造化弄人,刑期虽免,犯人却一直昏迷不醒,三天五天高飞还能想得开,时间久了他就开始着慌:这家伙不会变植物人吧?我还得看护他一辈子,天天提醒我一石害了两命?太可怕了!好在身边有个御用的心理医生陪伴、开导才不至于精神崩溃,就这样等到第三年,王东终于醒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几年来最受煎熬的还是Emily,她不知道“毕业”论文是个骗局,所以只能反复琢磨文中的逻辑:王东的潜意识脑电波干扰了李阿花,他为什么不干扰别人?为什么不干扰我?这是不是意味着两人的潜意识勾搭上了?这算什么?潜意识出轨么?她的这些灵魂发问一直埋在自己心底,倘若被王东听到会不会让他自我反省呢?好在不管是王东自己,还是高飞,从来没有人对嫂夫人尝试过脑电监视。

  讲话过程中王璐与高飞仍不忘互送秋波,自从滑雪场一摔衷情,三年过去了两人依旧如胶似漆,成天粘在一起。王东想到自己跟Emily以及孩子们这几年相处时间极少,明显变得生分了,突然间很想家,想Emily和孩子们:

  “不行,我不跟你们这儿当电灯泡了,我得回家了。”

  “好吧,还有很多信息要同步,改天再聊吧。对了,大秘密现在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嫂子那边还没去解释,你自己决定告不告诉她吧。”

  王东迅速走出办公室,归心似箭!关门的时候意识到一件事:四个人知道?哪四个人?还没告诉Emily,那第四个人是谁?”

裂谷系统 10

  王东上次离开这道门时心里是一万个想不通,他在歇斯底里的叫骂声中被警察带走,一晃已经好几年了。今天再次回来,轻轻敲门,Emily系着围裙打开门,近来虽是常常见面,此刻才感觉到真正跨越了屏障,百感交集!两人对视几秒种,眼里都沁出了泪水,然后紧紧相拥,Emily手里拿着一杆锅铲,看来是正在做晚饭,厨房里传来滋滋的响声。

  “爸爸回来了。”两个小朋友站在卧室门口看着爸爸妈妈抱在一起,哥哥小声对妹妹说。

  这时厨房里好像传来一股糊味儿,Emily喊了一声糟糕赶紧跑回厨房,王东把行李放好洗了洗手,然后跟着小朋友在屋里踱着。客厅的布局完全没变,小朋友的卧室里多了两张书桌,两把椅子,桌上乱七八糟堆了些课本,王东随手翻了翻,两位一年级的小同学已经有作业了。

  与前一阵相比,王东跟小朋友们已经熟络一些了,他蹲下来说:

  “过来,爸爸抱抱!”

   Pumpkin噗嗤一声笑了:

  “都多大了还抱,我不要!”

  “我就要抱!”王东跨了一步想来硬的逗逗孩子,结果孩子们比他快多了,一眨眼就跑开了,随之传来一阵得胜的欢笑。

  主卧的梳妆台现在更像是一张办公桌,上面整齐摆放着几本财会书籍,还有一些账目报表,看来Emily的注会已经考下来了。

  “开饭了!”

  几个菜好像跟当初离别那天一模一样,也有一瓶红酒,心境却完全不同。这一餐饭的光景,大约是王东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孩子大了以后家里的琐事似乎更多了,吃完饭王东主动去洗碗,妻子却也闲不下来:擦桌子收拾地板,催两个孩子写作业、准备第二天要用的衣服文具书本,把一周攒的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回过头来再检查作业,语重心长、苦口婆心地对峙完了之后衣服也洗好了,然后孩子洗漱、大人晾衣服。两只神兽终于该上床睡觉了,却兴奋地闹个不停,哥哥Pumpkin睡上铺、妹妹Bunny在下铺,你一言我一语隔板喊话,闹腾了好一阵才呼呼睡去。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Emily躺倒在沙发上,狠狠地伸了个懒腰,似乎颈椎脊椎都格格响了几声。王东走过来轻轻躺在旁边,伸出手臂垫在老婆的脖子后面,缓缓说道:

  “我们得换个大点的房子了,Pumpkin和Bunny再大点就该分开睡了,再给你整个书房。”

  “嗯,是得换换了。”

  “再等一阵儿,咱的公司我还得多了解了解,不知道能不能盈利,赚了多少钱。”

  “听说只能收支平衡,几个高管都没什么工资,具体做什么业务我也不清楚,他们都没找我商量过,当然,我也没时间。”

  “啊?那你还是每个月给小公司做财务清算么?”王东对公司的状况有些失望。

  “是啊,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嗯没事,慢慢来,毕竟这么大的公司,能收支平衡已经不错了,再拓展些业务找到新的增长点,我们应该很快就能实现财富自由了。”

  “行了,先不说这些了,回屋吧。”

  王东匆忙洗了个澡,激动的心情就像一个无比漫长的寒冬终于迎来一丝春意,漫山的树木吐出新芽,遍野的花草展露芬芳。回到屋里发现氛围完全不对,妻子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那些财务账目,台灯照出一个大大的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等王东坐下来,她严肃地问道:

  “说说潜意识的事吧,你的脑电是怎样勾搭上人家的,像是没说出口的心里话么?”

  王东这才想起来还有一颗疙瘩没解开呢:

  “嗯,就像是心里话。”

   Emily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

  “我就知道!什么玩意儿潜意识,出轨还不都一样!”

  王东也是带了一点赌气的意思才说出这句玩笑话,没想到老婆变脸如此之快,或许这几年的沧桑让她变得更加脆弱敏感了。

  “别急别急,开玩笑的,你听我慢慢说。”

  “这种事是可以开玩笑的么?”她是真火了,说着就哭了起来,也难怪,这些年一个人支撑着这个家,物质上无依无靠,精神上也没有人可以分享倾诉,积聚的委屈与怨怒一下子发泄出来,眼泪像泉水般涌出来,越哭越伤心。王东大气不敢喘一下,等她缓过来一些,才慢慢解释道:其实那篇论文是个骗局,真相细节不能公开,否则高飞也得进去,这牢狱之灾还是尽快收场的好。至于脑电交流和裂谷系统的细节,则只挑简略易懂又与事件脉络相关的部分象征性地解释了一番,Emily对于这些技术原理的东西也没什么兴趣听。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时而发问时而解释,偶尔也会争几句,攒了好几年的话口袋像是终于拆开封条,眼看就快天明了,今晚是睡不了觉了。王东随手拿起桌上的账务材料翻了翻,尽是些数字,隔行如隔山,完全不知写些什么:

  “你做这个辛苦么?”

  “辛苦有什么办法,不做没得吃啊,等以后你的收入稳定了,我就不干了。”

  “嗯,高飞他们没找你去咱的公司做财务么?”

  “没有,他们很少让我掺和你公司的事,我猜你们搞得也不是什么正经业务吧,我告诉你,万一你再一次进去了,我们就一刀两断,我带孩子们去老家过,这大城市也没什么好的。”

  听到一刀两断几个字,王东激灵一下打个寒颤,Emily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不管怎么着也不能再进去了,好在如今裂谷系统力量这么强大,还有谁能奈何得了咱们。转念又一想:万一图松灵公司搞得真是什么不正经业务,要不要让Emily参与呢?要不要像高飞两口子一样,亲密无间、无话不说、善恶同为呢?还是先了解一下情况吧,说不定就是做一些软件产品和技术投资之类的。投资?王东由这个词开始发散思维,瞬间联想到证券、股票、内幕、市场等等一系列的理财专业词汇,善恶就在一念之间,又一个可怕的计划在他心头燃起。

30

裂谷系统 11

  后面的日子,王东好像又回到几年前在软件公司做Team Leader的节奏,每天早出晚归、加班加点,周末也常常不休息。一下子从基层小娄娄跃升到公司高管,角色转换过快,很多硬性的技能要学习,加之他与公司有三年的脱节断档,所有的组织、流程、业务也都要逐步熟悉起来,好在这个人一干起活来就乐此不疲,下面的员工都看出来了:总裁三年不露面,一出现就旋转得像个陀螺,看来是个工作狂!大约过了两三个月,终于渐渐熟悉了这架硕大的机器,可以坐在上面看看景、兜兜风,偶尔也能试试刹车油门、摸摸方向盘,不过还是得跟着导航走,不敢随便乱拐。

  王东醒来之前公司的实际CEO是高飞,然而在员工看来他更像是个业务伙伴、客户,隔三差五来一趟,很少开会、也不怎么露面,大小事务都交给底下人干,尤其是杰哥来了之后,CTO的头衔兼了CEO的活,有关公司的业务决策高飞对他可谓言听计从。杰哥原来所在的公司,自从出了李阿花那个事以后,老板变得极其谨小慎微,招聘再也不招女生,传言纷纷,毕业生也不愿意来了,屋漏偏逢连夜雨门,公司的业务竟也逐步萎缩,眼看就干不下去了。高飞给他打电话,说是过来做CTO,可把杰哥给乐坏了,他觉得这是天赐良机、命中注定,瞬间感到壮志满怀、豪气冲天,刚上任那天就把从前做“证据链爬虫”系统的那一套想法搬出来,还说要把之前的业务都带过来,高飞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没问题,有什么疏通上的障碍我来搞定!也还真不赖,杰哥每次扭扭捏捏说出一些困难,比如项目初始资金需求太大担心客户不愿投入之类,高飞总能轻而易举地搞定,他哪知道高飞背后是一套无所不能的裂谷系统。起初高飞只想拿这个公司作为一个空壳,把裂谷系统所需要的资源,包括软件框架服务器、人脑算力接口、系统升级迭代能力中心等等,全都藏在这个壳子的后面。至于公司本身做什么业务、怎么盈利,他是完全没有花心思去想,不光赚不了什么钱,还把自己的积蓄贴进去不少,杰哥来了之后成功推出好些项目,情况逐渐好转,由赔钱做到了收支平衡,也算是扭亏为盈吧。杰哥是成就感十足,高飞却也知足常乐,没什么心思去寻找新的更大的盈利点,公司就这样运营至今。

  王东是在全职进驻熟悉业务一个月以后才了解到图松灵公司只租用了大厦22层往上一共三层的办公位再加上楼顶的大招牌使用权。当时他抑扬顿挫地对在场的高飞王璐杰哥还有好些个骨干员工讲:大家要好好干,公司现在蒸蒸日上,我们的业务很有前景,后续还有很多新的增长点可以挖掘,我们肯定还要扩大规模,到时候这栋大厦根本装不下,我们还得再买几栋。讲话间杰哥不停给他使眼色,王东心里还纳闷:杰哥这个老油条,他还不懂什么叫做动员大会么?等到会后员工们都离开了,杰哥打趣道:我说东哥,你在里头呆了这几年,画饼的功夫见长啊!好歹先把这一栋买下来再说别的吧,这楼下二十几层咱还租不起呢,你直接就讲再买几栋!他这才知道楼是租的而不是买的,而且只租了3层,高飞王璐几个人朝他微笑致意离开,脸上挂满了顽皮狡黠而又略带嘲讽的神情。

  这一天,杰哥订了一个会议室,准备正式向这位接任的CEO汇报工作,时近5月,天气已经回暖,22层的会议室窗外正好没有遮挡,难得一见的蓝天白云。看到杰哥那撞色风格的、充满架构图和流程图的PPT时,王东好像又回到三年前,老东家那里的小会议室,就连准备内容也是似曾相识:微服务,夜归人系统、文明小卫士、驾驶员识别系统、证据链爬虫…讲到这里,王东很机警地问道:

  “杰哥,你这些系统,,你有签敬业协议么?”

  “不用担心,高总神通广大,都给搞定了,而且后来,你不知道吧,咱原来那个公司撑不下去了,破产了,这些软件资产我们都给他收购过来了。”

  “哦,那就好!”

  杰哥继续介绍各个产品的技术策略和运营细节,总之搞得还是从前那一套东西,大部分客户都是政企行业。当初他提出的按服务订阅量、业务处理量来计费的方案,在互联网行业本来是很正常的,但在政企系统中却没有这样的先例,现在方案已经落地了;非但如此,就连他异想天开地提出按业务收益分成的方案也给批下来了,就好比你违章停车被罚了款,还要按比例交给设备商一份。不用说,这些自然都是神通广大的高总帮忙搞定的。

  “后面,按收益分成的策略得撤掉,这样不太好,太明目张胆了,你们说呢?”

  “是的,我们也觉得不合适,只是咱们的产品利润…总不能一直亏损嘛。”

  “利润再想办法吧,从业务范围上找增长点。”

  “好的,王总。”

  至此,王东看起来终于像是图松灵公司的老总了。

裂谷系统 12

  高飞对图松灵公司的实际业务本来就兴趣不大,王东接手CEO工作以后他来得就更少了,还做着老本行通信芯片设计,一有闲暇就跟王璐两人天南海北到处浪。这回三亚自由行,一呆就是半个月,期间一个电话都没有,裂谷系统里“孤独的网元”也是压根就不上线。王东心中还有疑惑,老朋友休假刚刚回来就让他给截胡了:

  “大忙人,可算逮着你了,上次说四个人知道秘密,一直没腾出功夫跟你细聊,到底是谁啊?该不会是老梁吧?”

  “牛!猜一下就很接近了。”高飞边说边竖起了大拇指。

  …

  王东昏迷那阵,老梁家里也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大女儿晓语再过几个月就要高考了,模拟考试成绩却一次比一次差,老梁两口子是干着急却帮不上忙。这一天有一个西装革履的人找上家来,三十来岁看着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来人自报家门:

  “梁警官你好,我是王东的律师,不满您说我跟他还是高中同学。前几天监狱通知我说王东昏迷,已经住院了,您知道具体情况吗?”

  “我也了解不多,是别的警官处理的,听说还没有醒过来。”

  “好的,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听听你的意见。”

  老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东的案子我一直在跟,关于李阿花为什么会死掉的一些原因细节,王东自己也没有搞太清楚,我一直在跟他一起分析。最近已经有一些结论了,没想到他这时候突然昏迷,我想跟用脑过度也有关系。”

  老梁转头跟高飞对视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我来是想跟您商量下,能不能提前启动王东的出狱评议?”

  “这不符合正常流程。”

  “那异常流程呢?我知道有一条:当事人在服刑期间表现优秀,在狱中认真反省、积极贡献,可酌情提前启动出狱评议。”

  “是有这一条。”

  “您也看到了,他在狱中积极表现,为狱友提供计算机培训服务,效果良好,而且…”高飞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而且在备课过程中用脑过度,导致昏迷。”

  老梁再次与高飞对视,持续了3秒钟。

  “您先考虑一下吧,回头我在找您。”

  老梁低着头没有回应。

  “听说您的女儿马上要高考了,也算一件人生大事啊,我爱人是个学霸高材生,现在是XX医院心理科的主任。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让她们聊聊,没别的意思,就是以学长大姐姐的身份。”

  “就是那个美国留学回来的王璐大夫么?”看来王大夫名声在外啊。

  “是的是的。”高飞感觉松了一口气,看梁警官的反应,没有明显的拒绝,看来计划有戏。

  “让我去吧。”晓语忽然从屋里出来,老梁和高飞都吃了一惊,显然是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在老梁看来让腼腆的大女儿去跟一个陌生人聊聊,对方还是个心理医生,这不就是变相告诉女儿:你有病,去看看吧!这样的话他可说不出口。结果女儿竟自己同意说要去,而且完全看不出有赌气的意思,这真是出人意料,可见他对女儿了解并不深。

  …

  王璐约晓语在一家咖啡馆见面,这样显得随意一些,马上18岁的晓语竟从来没喝过咖啡: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喝过咖啡,也没有尝试过太多新鲜的东西?”

  “不喜欢么?”

  “也不算是,就是一直觉得应该先把学习搞好,可是现在学习也一塌糊涂…其实,我挺羡慕我妹妹的,她叫晓雯,看上去就会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姑娘,好像从来不担心考试成绩之类的,每天就抱把吉他乱弹…王医生,哈哈,我平时不说这么多话的,今天,可能看着你觉得挺亲切的。”晓语看了看王璐,低头不说了。

  “很好啊,你继续说,另外,叫我璐姐就行,不用把我当医生。”

  “好的,就我吧,平时很少跟人聊心里话,在学校也没有什么特别亲密的闺蜜,连兴趣爱好都跟她们不一样,你知道吗?我喜欢计算机,软件、编程这些,所以,觉得见您很亲切。”

  “哈哈,我可不会这些。”

  “嗯,我知道,但是您喜欢高飞,叔叔,”她说叔叔时顿了一下,感觉如果高飞是叔叔王璐是姐姐的话有些不妥。

  “没关系,你继续说。”王璐体贴地笑了笑。

  “嗯,爱屋及乌嘛,我是这么想的。还有那个王东,叔叔,我听我爸说起过,在监狱里搞计算机培训,听起来还蛮酷的。我爸有一回还用笔在纸上写代码,哈哈,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晓语讲起这些事情来神情激动、眉飞色舞,完全不像平时内向躲闪的样子。

  “晓语,你快18岁了,刚才也说了让你叫我姐,我是拿你当同龄人看待的,就不说那些说教的话了。如果我是你的闺蜜,我一定会告诉你高中学的那些东西其实没什么用,高考只是一种选拔的手段。如果有一个方法可以让你考上理想的大学,你应该就不会纠结这些模拟考试成绩之类的东西了吧?”

  晓语瞪大了眼睛:

  “方法?”

  “是的,先做下心理准备,这是一种很先进的技术,类似脑机接口,一会儿高飞,叔叔,会跟你测试一下,你不要害怕。”王璐说出叔叔两个字时也下意识地顿了顿,

  “还有一点,一定要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爸。”

  “嗯。”一种前所未有的对技术的好奇驱使着晓语果断作出回应。然后她脑中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你好,我是不孤独的网元。”高飞并没有在场,他依然遵守不拿自己做实验的原则,此刻正躲在家里用电脑客户端连线裂谷系统,喜获恋情的他将代号改成了不孤独的网元。

  不出预料晓语被吓了一大跳,震惊得思维停滞了3秒钟,然后大脑开始反应,最深的意识里刚刚冒出回应的念头,另外一头的网元立刻说:“好的我听到了,测试很顺利。”

尾声

  晓语得知裂谷系统的主要部分其实是一个庞大的软件系统,她特别兴奋,就好像她自己也参与了编码一样。系统另外一头的“网元”高飞也很兴奋,他觉得这姑娘是个同道中人,可以并肩战斗。至此,裂谷系统的主创人员都到齐了,晓语用500行代码写了一把永远不用换弦的古典吉他,这是一把工厂制的红松面板古典吉他,背侧板是印度玫瑰木。她把这把吉他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妹妹晓雯,间接导致晓雯也知道了裂谷系统的秘密。从上大学到工作,他跟妹妹经常跑到高飞的公司,一个沉迷写代码,一个热衷弹吉他,两人的记忆里增添了很多快乐的剪影。

她们没有想到的是几年以后王东醒了,然后接管了公司,规划了一系列超级能赚钱的业务,最终这些业务让他面临再陷囹圄的险境。Emily的几句话一直在他耳边萦绕:“你可小心点,别做不长脑子的事情,要不然后果自负…”,“我告诉你,万一你再一次进去了,我们就一刀两断…”。老婆的话如同挥之不去的警世恒言,他从Plan list里面小心翼翼地划掉了几条看上去不计后果自救方案,最后决定独自离开,带走全部秘密,保全家人、朋友和公司。他通过技术手段,将自己的大脑数据存盘到GitHub,然后自杀。

王东躲进山洞的事,只有晓雯一个人知道,她把姐姐送的吉他转赠给了洞里的王东,这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

游轮缓缓驶离南极大陆海岸线,王东的大脑驱动着我的身体随船返航,而我的全部记忆被封锁在南极冰川2000米深的洞穴里,陪伴我的只有一把用500行代码写成的虚拟吉他,永远不用换弦。以前总有人嘲笑我:山洞里有个朋友?说的就是你自己吧!一语成谶,现在我真成了山洞里的朋友啦,可是又有谁能救我出去呢?

跑步练琴写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