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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阿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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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一个机会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我原本可以坐着大游轮,喝着酸奶唱着歌,浩浩荡荡地打道回府,回到600多平的大别墅,闲来无事就开着我的猛禽150去郊区钓鱼,路亚、露营都行,当然也可以回归到996的上班生活、尽享福报,得空就去给前台美眉买一杯珍珠奶茶,谈谈天、说说地…

对了,我还想再去看看李阿花,她醒来以后对我将还是一无所知,而我对她的感情似乎日渐加深,我应该把想说的话写下来,我还要给《阿花的故事》配上插图,到时候作为见面礼吧,不知她会不会有些许感动。

然而,我并没有珍惜这个机会,一切都不可能了。东哥,呸!我还叫他哥么?叫他杀人凶手也不为过吧!王东问我想不想看看他住的地方、想不想试试那把永远不用换弦的吉他?他说话时语气中透出来的那种难以掩饰的愉悦和兴奋,夹杂着一股奸邪,想想就令人厌恶至极!可惜当时太糊涂,但凡我要是长点脑子就不该那么痛快地答应!但凡那个叫做Steven的洋鬼子有一丁点儿人性,他就不会上杆子地撺掇我带上那顶劳什子的破头盔,什么玩意儿嘛!

是的,Steven被王东买通了,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毕竟我只是17362位候选人之一,被他远程操控的人想必不少。这他妈就是一个处心积虑的骗局,那几千块盘里存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私有项目代码,而是王东的大脑数据备份。当Steven把那顶奇怪的帽子扣在我头上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30秒之后我的全部记忆都将提取到数据专家们准备好的存储盘里,到时候我就不是我了;再过30秒或更长时间,王东的记忆备份将从另外一批存储盘拷贝到我的大脑中,这个借尸还魂的老男人一定会驾着我的船、回到我的家、占有我所拥有的一切。

变故突如其来,我没想到也没机会写遗嘱,甚至连随便跟谁道个别的机会也没有,哪怕是想找个人骂两句也不可能了,我的生命只剩下30秒了,让我没想到的是这30秒竟然如此漫长!这30秒我像是凌驾在自己的身体之上,往事如电影快放一般极速闪过,王东、李阿花的故事也混杂其中,有些故事是我从未经历过的。想必记忆迁移的过程会有一些附加数据吧,我就权当王东在我即将消逝时发了善心,把《阿花的故事》作为赠品附加在我的记忆当中了。

记忆迁移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想象一下就好比你从一座高楼坠下,落地需要30秒,但在你看来像是无限久远。大楼的每一扇窗户里都在发生着故事,你就这样飞快地下坠,窗户里的故事却在慢放,你看着所有的过往,有感动、有心酸也有义愤填膺。这样一种体验,你大概没机会尝试了,阿花的故事我我却可以说给你听。

阿花的故事 01

  李阿花是个算法工程师,其实王东的Team总共不到10个人,大部分都是这个职位,俗称调参师。Team里只有两个女生,这在软件行业算是相当幸福的比例了。李阿花长得挺好看的,就像赵雷歌里唱的:她是个三十岁,至今还没有结婚的女人,中等个子、偏瘦,混熟了的同事亲切地叫她“平姐姐”,说她像红楼梦里的平儿一样聪明、清俊又心地善良。平姐姐确实像平儿姑娘一样好人缘,跟大家关系都不错,人也活泼、既能写代码又能开玩笑,大家心里都当她是平易近人的战友和德高望重的程序员鼓励师。

  搞技术的公司没有太多职场的勾心斗角,像这样的小Team,Leader和下属实际没什么界限,大家都是同事而已,王东经常跟平姐姐几个人一起吃饭、遛弯、聊聊天、开开玩笑,感觉生活还蛮有意思的。就跟所有的程序员一样,回到工位以后,大家的沟通就全围绕着工作了,无非是:

  这篇论文的算法有源码,你去跑起来验证一下;

  现场又发来一批新数据,我重新训练一下;

  你训练好的模型在哪?我更新一下。

  东哥,这代码跑出来结果很奇怪,我看半天了,感觉没问题啊,要不你帮我瞅瞅。

  这一天下午三四点的样子,平姐姐突然走过来跟王东说:“东哥,有时间没,有点事,找个地儿聊聊。”王东心想不妙,平时就算邻座,说个事都是用WebEx,这下专门走过来说,还要找个地儿聊聊,嗯,以我5年产品、10年研发的丰富经验来推算,不会是要离职吧?

  两人找了一家公司旁边的咖啡店,王东要了卡布,阿花点了拿铁。

  “聊啥啊?不会是,,,想离职吧?”

  “怎么说呢,有点复杂,我想想啊,图松灵,你知道图松灵这个人嘛?”

  看来不是要离职,王东拧巴的情绪平缓了一些,招个真能写代码的女程序多不容易啊,何况长得还不错。

  “图松灵?我知道图灵和蒲松龄。”

  “对,我也觉得奇怪,这件事情困扰我有一段时间了,这个图松灵最近经常联系我,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一开始我觉得他还挺有意思的,啥都敢说,直截了当不忸怩。”

  “他都说什么了?”

  “反正就是挺直接,就,上来就说喜欢我,夸我什么面容姣好、长发飘飘,那个,胸部不贫不臃恰到好处,不像你们,老嘲笑我‘平姐姐’。”

  “这个,,,他,是谁啊?在哪认识的”王东显然有些不好意思了,赶紧引导话题。

  “问题就是,我也不认识他啊。”

  “那,是在哪碰到的?怎么就聊上了?”

  “哎呀,要不怎么说复杂呢,,我也没碰到他,不知道他在哪、长什么样子,就只是聊天。”

  “哦,不会是微信摇一摇吧?”

  “什么呀,不是!怎么说呢,这个就好比电脑的系统通知,不管你在干啥,蹭就弹出来,不给你选择接收或者拒绝的机会。”

  “等会儿,有点乱,我捋捋,你是说这个叫图松灵的人用电脑的系统通知跟你聊天?那他应该是找到了Windows系统的漏洞了,嗯,这方法不错,还能表白,值得学习。”

  “类比!类比!我说的是类比!图松灵直接在我的大脑里弹了一个系统通知,跟我说他喜欢我。”

  王东一下子把思绪从计算机、软件、Windows的世界拽回到现实:

  “你是说,有人直接跟你的大脑连接上了,还开始对话?”

  “嗯,对。”

  “那,这跟你自己幻想,自言自语,,有什么区别?”

  “唉,我就知道这种事情说出来,很难让人相信。”

  王东的思绪进入一种更拧巴的状态,眼下的情形恐怕比离职更棘手,平姐姐的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

22

记忆迁移的第2秒,也就是顺着生命大厦急速下坠的第2秒,我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脑中不断涌现出莫名其妙的想法。

时光如流水是什么意思?直到现在我才有了真切的体会,生命真的像流水一样倾泻而下,30秒时间就会换了世界,我无法选择方向,回忆终将老去。我的人生如此偶然,像是无数次错误选择的叠加,然而选择真的有对错么?那些顺遂的人生不也是被某种力量推着走么?有什么差别?

比如艺术,艺术家画一幅画或是写一首曲子,不过就是把他的想法表达出来让更多的人看到听到,这在本质上跟一群大妈扯闲天儿聊八卦没什么区别,所以其实每个人都是艺术家,只是大众的喜好会随时空的变迁而变化罢了。

不光是艺术,人类的社会的很多事情都靠大众的喜好来决定,比如正义、道德、善恶、对错,诸多看似显而易见的道理,在几百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跨度里表现出截然不同的样子。对着刚见面的漂亮姑娘或是帅哥直接了当地说一句我喜欢你,如今看来并没什么过分,若是50年前则可能被看作不正经,而100年前或100年后又会是什么情形呢?

阿花的故事 02

  作为一个信息接收系统,手机短信(SMS)是一种很流氓的的设计,不管你同不同意,一段文字就发过来了;不像语音通话,如果不接听,对方啥也说不了,大概被劈腿经验丰富的同学会有比较深切的体会。

  平姐姐不愿意花更大的力气去说服王东相信她,从表情上可以看出来他俩的亲密程度还没有到那种“你说啥我都信”的地步。而现在阿花没办法证明自己的大脑直接收到了骚扰短信,因为脑子里想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甚至有时候她自己也对这种描述表示怀疑。不过王东显然还没有放弃这次沟通,并逐渐显露出他作为一个程序员本性:

  “我们先抛开你说的这个事儿在原理上合不合理啊,我有几个问题确认一下。”

  “呃,你说。”

  “你刚才说他,叫什么来着,一上来就夸你,说明他对你有一些了解,可能认识你,对吧?”

  “对,我理解是这样,他说他叫图松灵。”

  “好,图松灵,认识你,还很欣赏你。这个对话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像是耳朵里听到一种声音么?”

  “不太一样,这么说吧,你听到有人说了一句话以后,会有一个处理,就像计算机处理代码的时候会有词法分析、语法分析、语义分析,完了之后我们就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图松灵跟我对话就好像直接到了这个阶段,我可以清楚、深切地感受到有个人在跟我说话,没有声音、没有文字、没有语气,直接就理解到他表达的意思。”

  “有点意思。”王东微微皱起眉头,像是在Review一段逻辑复杂的代码,忽然眼角跳了一下,显然是找到了一个Bug:

  “这个地方,如果把它看作一种攻击手段,用来获取我们的个人信息,我们在系统内部做下保护就可以了:先核验对方身份,如果身份不合法,消息直接扔掉,这样它就什么也得不到。哈哈,你看是不是这样改一下就可以了?”

  “改什么啊,东哥!你真当Review 代码呢,况且我已经回复了啊,人家那么真诚地赞美,虽然有些诡异但我还蛮开心的,就聊上了啊。”

  “怎么聊?你需要怎样回应他?”

  “跟刚才那个过程类似,我们说话的时候,话音出口之前也是有个预处理,大脑很快地思考要说的内容、组织语言、酝酿语气,然后才说出来。我跟他的对话则不需要后面的步骤,我刚一思考完,他就全知道了。这也导致我根本没办法不回应他,你知道嘴巴好控制,不说就是了,脑子有时候真的是,,接收到他的讯息立马就开始思考,还没等想明白,对话已经结束了。”

  “这样啊,确实不太好处理。”

  “是啊,这正是我犯愁的原因,这种事情说出来别人也不信,这不实在没办法了,想找你聊聊,不过看样子,你也不信。”

  “我,,这个确实不好理解,你别着急,我再捋捋。就是说这个叫图松灵的,动不动就以这种流氓式沟通的方法找你聊天,你没办法拒绝接收,甚至没办法拒绝回应,已经到了非常困扰的地步?”

  “嗯,对!东哥还是厉害,总结的很靠谱,其实也没有到那种不断骚扰的地步,感觉他也是有作息时间的,隔不久就来聊一下,关键是说的内容越来越肆无忌惮,我是感觉有些害怕,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人在哪里,还会不会有更进一步的举动?你知道,未知最可怕了。”平姐姐说着抬起了头注视着王东,眼神稍显无助而又楚楚动人。王东也用温柔而关切的眼神回应了一下,他好像瞬间理解了这种沟通方式的真谛,什么都不用说,意思全明白了。

23

坠落的第3秒,我恍惚间意识到自己的平凡和伟大,平凡在于碌碌半生无所作为,伟大在于不论如何都热情地活着、从未放弃。

不由得怀念起所有美好的事物,灵感电台有一句Slogan:诗是最美丽的文字,而你是最动听的歌,请暂时放下城市的喧嚣,听一听心底的吟唱…

好像一下子明白了好多道理,嗯,诗是美好的东西,跟拉斐尔的少女、达利的时间、巴赫的复调还有贝多芬的英雄一样,都是美好的东西;再比如蓝天、白云、盛夏的斑斓、浅秋的风以及西山脚下的清凉与宁静,人来到这个世界就应该追寻美好的东西,永不止步。

余生还有27秒,强烈的紧张感伴随着选择恐惧带来的慌乱,压迫着我的胸膛,喘不过气来。然而,这剩余的人生还有什么可选择的么?只管下坠和尽情感受就好。

阿花的故事 03

  平姐姐最动人的瞬间莫过于写久了代码坐起来伸懒腰的时刻。双手交叉在一起、舒背挺胸,袖口自然落下,两只手叠在一起就像一只飞翔的小白鸽;穿短衫时腰间的衣服也被向上拉起,恰好露出肚脐处的一截。有一回王东恰巧看到,尴尬地发现旁边的男同事也在瞅,他急忙躲开目光,心想谁说程序员都是秃头土鳖,平姐姐也算得上是貌美如花吧。

  王东看了看表,快六点了:

  “要不先吃饭?”

  “好啊,其实聊一聊已经好多了,毕竟他也就像个垃圾短信骚扰号,能把平姐姐我怎么样呢?你说是吧!”

  “是是,平姐姐金刚不坏之身,哈哈!”

  “对了,晚上还加班么?”

  “能不加么?”

  “哈哈”两人对视一笑,软件行业总有写不完的Bug。

  吃完饭回到工位,王东对这件事还是没有明确的思路,对于程序员来说,有问题上Google,不行就StackOverflow,总能找到解决方案的。可是,查什么呢?前半个小时集中精力把二十几种C++设计模式又过了一遍,想从里面找到一个跟这种“流氓式沟通”比较类似的设计模型,结果并不满意,他习惯性地对着屏幕皱起眉头发呆。杰哥接水路过:

  “哇!东哥好认真,又复习设计模式呢?”

  “是啊,杰哥,活到老学到老,基础知识要经常复习啊!”

  杰哥姓张,是组里的技术大牛,跟东哥同年,俩人互相喊哥,也不知谁大。其实他不叫张杰,只是因为喜欢迪斯尼的加勒比海盗,说自己是杰克船长,大家就叫他杰克张,杰哥。杰哥有两句口头禅:我在上一家公司经常出差,有一回…;这个现象如果跟软件模型做个类比,就好比…。

  “对了杰哥,有个事儿,咱俩出去聊聊。”

  “聊啥?要发奖金了?”

  “不是,跟工作没关系。”

  “跟工作没关系?啥啊?不聊,两大老爷们有啥好聊的。”

  “走吧,走吧,咨询你个问题,技术方面的。”

  “哦,那还说跟工作没关系,靠,你丫不会想跳槽吧?”杰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又被王东给怼回来了,两人来到办公楼的小天台上,晚上8点的样子,没别人。

  “杰哥,你说有没有一种信息系统是这样的机制,就是别人随时都可以给它发消息,它既没办法拒绝接收,也没办法拒绝回应?”

  “有啊,所有的信息系统都可以是这种机制啊。”

  “什么意思?”

  “被攻破的时候啊,身份认证机制失效,消息过滤机制失效,响应处理逻辑也被篡改了,不就成你说的这样了么。”

  “嗯,你说的没错……”王东隐晦地描述了一遍平姐姐讲给他的遭遇,略去了一些细节,他不确定阿花愿不愿意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情。”

  杰哥听完以后略微思考了片刻:

  “这个,是挺像大脑的沟通系统被攻破的情形,不过你不觉得更像另外一种情景么?”

  “什么情景?”

  “纳什,你还记得纳什么?”

  “纳什?美丽心灵?”

  “对对对,美丽心灵,纳什,思觉失调症,你说的这个人会不会是得了思觉失调症,分不清幻想跟现实?”

  “这个,倒是有可能,反正这个系统是封闭的,没有任何外部可见的证据,有可能整个事情都是自己的想象。”听完杰哥的话,王东若有所思,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点头,像是一个定位很久的Bug终于找到了根因。

  “行,我知道了,回去写代码吧。”

  “什么,怎么就写代码了,白聊啊,也不请个夜宵啥的?还有,你说的这是谁啊,不会是你自己压力太大想不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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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的第4秒,我找到一个理由来自我安慰:过去的现实都是虚妄的,存储盘里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世人都是庄生的蝴蝶,唯我涅槃重生跳出轮回。

阿花的故事 04

  当晚,王东照旧是最后一个走的,不过比平时更晚,大部分时间在搜索“思觉失调”、“精神错乱”这些词语,期间平姐姐走过来问项目上的事情好像瞥见了他的屏幕,他赶紧尴尬地关掉。看平姐姐的状态,这个事件对她的影响好像也没有那么大,下班的时候照例跟王东说了声:撤了,拜拜!

  接下来的几天项目比较忙,大家都沉浸在编码、调参、训练、部署、找Bug、写新Bug的一种“幸福甜蜜”的状态里,乐此不疲。杰哥是项目越紧,精力越足、加班越狠。周四晚上平姐姐说周五要请一天假,周六也不来加班了,东哥迟疑了一下,也没问为什么,说了一句:好的,休息两天吧。

  后面的两天王东没了杂念,全身心地投入到项目当中。他这个人在生活上时紧时慢,有时也显得马马虎虎,工作起来却是一丝不苟、雷雳风行,设计、编码都有把刷子,决策果断、干活利落,对同事也是照他自己的标准要求。刚接触时可能感觉节奏有些快不太适应,相处久了就习惯了。最近的项目是识别驾驶员有没有玩手机,这玩意儿识别正确率很难做高,误检率也不低,还没办法通过自动抓拍进行处罚,但是对于事故预测、大数据分析有些用处,管他呢,合理合法能赚钱就做呗,何况还对国家对社会有益处呢。这个项目实现起来并不难,行为识别都有现成的深度学习算法框架,使用标定好的数据训练出网络模型就可以进行实际操练了。真正复杂耗时的并不是算法本身,主要有以下三点:前期的数据标定,就是你告诉电脑什么样的结果是对的什么样是错的;中间的训练、验证过程,对算法模型参数的不断优化,就是平姐姐擅长的调参师工作;还有最后的产品化过程,就是把算法模块集成到软件平台中去,让客户很方便地用起来。前期的标定工作按理说应该由数据组来做,不过像这样的小公司不会有太多数据人员,一般都是研发帮忙一起做,这部分工作前段时间已经如火如荼地完成了,通过这几天的攻关,算法调优也基本完成,周六下班前识别模块内部验证OK。王东把联调邮件发送给项目组全员,提示下一步工作交给平台部进行联调、验证、集成,点完发送按钮终于舒了一口气,可以稍微放松两天了,不过休息日只剩下一天了。

  王东有一对龙凤双胞胎Pumpkin和Bunny,刚上幼儿园,照顾小孩本就是一项大工程,一下弄俩一毛一样的那工程量可不止翻了一倍,同时哭同时闹,这边刚哄好那边又开始。两边老人换了好几轮实在吃不消,最后妻子干脆辞了工作全职带孩子,三十来岁的年纪鬓角已经添了几丝白发,还好现在都上了幼儿园,有半天儿不用管,轻松了不少。最近一周每天早出晚归,王东几乎没怎么跟两个孩子见面,唯一的一天休息时间打算带着小朋友跟妈妈一起去爬爬山,户外活动换换空气。他有一台老旧的尼康D90,是刚参工作时用一个月的工资买的,记录过很多美好的瞬间。从画质上讲,这台相机现在已经一无是处了,低光照的场景下根本比不了手机拍照,不过每次出去玩王东还会带着它,扛着三脚架,镜头则是淘来的几十年前的手动定焦头,光圈快门ISO全都手调,手动对焦,看来主要是沉迷于操作,并不在乎拍出的照片。

  周日一早出发,9点多就上山了,王东一会儿抱孩子一会儿捣鼓他的相机,因位是定焦镜头,他一直跑来跑去调整视野,所谓变焦靠腿儿。过了有半个小时,两个小朋友都累了,平台旁边有块大石头,上面写着“行为,习惯,性格,命运”。王东架好三脚架,拿着快门遥控器试拍了几张,调好光圈快门以后在离镜头五米远的地上画了个圈,招呼老婆孩子都站到圈里来,因为是手动镜头,对好焦之后人必须站在固定的位置才能拍清楚。

  “Emily,Pumpkin, Bunny,快过来,我们拍个合照。”王东跟老婆是出了名的腻如奶油,三十几岁的人拍个合照搂着媳妇儿的腰,让俩孩子站在脚边。老婆Emily早就习惯了,谈恋爱时他总跟同学吹嘘,我女朋友法语贼溜、长得特浪漫,我俩将来生个混血宝宝肯定超帅。Emily质问他道:喂,你说的什么玩意儿,我是学法语的,又不是外国人,怎么就生混血宝宝了?还有,什么叫长得特浪漫?其实Emily真有一点法国人的气质,很少显出老一辈中国人常见的那种内向、隐忍、拘泥,对两个孩子的教育也很有一套,鼓励多于管教、见识重于技能。

  下山的时候王东接了一个电话,看起来很惊诧的样子,说了一句:“你说什么呢!当然不是啊!”不确定是不是工作上的事,Emily当时没有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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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人的意志如此不堪一击,坠落的第5秒,我对于未来的希望就彻底破灭了,不会有任何奇迹的,余生只能在CPU里度过了。

沮丧的意识下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包括思考、包括回忆、也包括听别人的故事。然而李阿花的故事还是源源不断浮现在脑中,就好像这些故事都是我写的。真可笑!要是我写的又怎么会对里面的人物心生厌恶呢?

阿花的故事 05

  电话是平姐姐打来的,语调有些嘶哑:

  “东哥,我最后跟你确认一下,那些话是不是你说的?你是不是图松灵?你就说实话,我只想弄明白这件事情,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你说什么呢?当然不是我啊!”王东觉得在妻子面前掰扯这件事会很尴尬。

  “行了,我知道了,挂了啊。”阿花预料到结果可能不会让她满意,可是听到王东语气如此生硬、态度如此不耐烦,仍然感受到一股难以忍受的失望扑面而来,狂躁感席卷全身:我去!不是你是谁!?

  周一平姐姐没来上班,王东给她拨了好几次电话,一直提示无人接听。问了一圈找到她买房前的室友,拿到小区具体地址,打算中午的时候去看看。要么说平姐姐厉害呢,刚三十岁,虽然没找着对象却已经有了自己的房子,公司附近小区40多平的一居室,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午饭时间王东又试着拨了阿花的电话,还是无人接听,只好开车过去看看。敲半天门没动静,王东努力思考还有哪些可能性,还有哪个条件分支没有考虑到,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门开了,平姐姐穿穿了一件连体的睡袍走了出来,双眼迷离转而略显吃惊:

  “你怎么来了?”

  “看你早上没去公司,打电话也不接,就过来看看。”

  “怎么啦?我多睡会儿不行啊,静音,免骚扰。”

  “行,你牛!你爱咋咋。”听到平姐姐这大妞式的语气,王东感觉心情舒缓了很多,

  “吃饭了没,没吃我请你。”

  “你说呢?”阿花挺了挺身上的睡衣,示意她刚起床。

  “行,快去收拾吧,我等你。”

  “进来等吧。”王东这才意识到两人站门口聊了半天。平姐姐这个房子收房没多久,家具摆设都是新的,整体是暖色调,布置得温馨舒适。王东想起来自己家的房子刚装修完搬进去时也是这个样子,Emily比阿花更懂得浪漫,后来随着自己的零碎慢慢添置,再后来双胞胎孩子出生,玩具、衣物越来越多,那种井井有条的秩序再也难以维持。

  “我好了,走吧。”平姐姐又穿了那件黑色的短衫,胸前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a、e、i、o、u。

  “想吃什么?”

  “就小区楼下的米线吧,我想吃酸笋的。”

  米线味道还不错,王东加了一个卤蛋和一个烧饼,一边吃一边聊。平姐姐说她周日的时候去公司加班了,公司人不多,图松灵跟她聊了好久,从时事头条到电影电视剧再聊到港台流行歌曲,还给她讲费玉清的黄段子。

  “这倒是真的跟我有点像哈。”再次面对这个话题,王东感觉有些尴尬。

  “本来是去加班,结果一整天啥也没干,一直聊到晚上九点多,我脑子里嗡嗡的,快疯掉了,你能体会么?一直说一直说,想甩也甩不掉。我回家路上他还在不停的讲,到家躺床上还在讲,我只要一思考他就知道我要回复什么。也不知道到几点,脑子实在顶不住终于睡着了,好家伙,总算消停了。你知道么?我现在唯一对付他的办法就是把脑子累死,让自己宕机。”

  “你这么说,真是有点恐怖啊!”

  “你以为呢,可不是么!所以能多睡会儿还是多睡会儿吧,感觉我快要挂掉了。”

  “这,,应该能想到办法的,不然去看看医生吧。”王东想不出应该怎么安慰。

  “看医生?思觉失调、精神错乱是吧?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上Google搜这个,你还是不相信我说的呗,我精神分裂是吧?我早就查过了,精神分裂不是我这样的,它是,,算了不说了,你自己查去。”

  “要不还是去问问,毕竟这方面咱们不是专家,说不定…”还没说完,平姐姐瞪了他一眼:

  “我告诉你可想好了,这件事现在我只跟你一个人说过,你让我去医院跟大夫讲?要不要也去派出所跟警察讲啊?到时候公开了,查出来你就是图松灵,看你怎么办!”

26

第6秒,我有些恍惚和迷乱,我尝试努力思考脑中不断弹出的意象到底是自己的经历还是别人的故事。终于想起来,我不是李阿花,这《阿花的故事》是一个叫Vivian的女人送给我的,而Vivian是人体冷冻中心的接待员,我花了很多钱赞助李阿花的复苏计划,钱都是东哥给的,他给我钱,我去救李阿花,然后我被消灭掉,他变成我去找李阿花…都是圈套!

这样一想,我竟又珍惜起这短暂的生命余额了,至少应该搞清楚李阿花是怎么死的,自然也能弄明白我自己是怎么死的。我跟阿花只有一面之缘,旅行之前我去冷冻中心看她,那时她赤身裸体浸在培养液里,而那个身体是克隆出来的,我当时虽然眼神慌乱不知所措,但可以确信那是一具完美的身体,比例得当、肌肉匀称、皮肤光滑、五官清俊。真实的阿花又是什么样子呢?希望这本AI写成的册子没有骗我。

稍一平静我又开始思考人生,不禁想到三十年的过去就像在凑字数,所有的动机无外乎表现给家长看、表现给老师看、表现给社会看以及表现给虚无的人生目标看。现在生命仅剩屈指可数的24秒了,没人逼着我把这苍白无力的故事写下来供你消遣,那么,我为什么还要凑字数呢?为什么不能大声喊出心中的怨愤?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对!去你丫的,所有给我虚假幻象的人通通滚蛋,我要认真而真实的度过剩下的24秒!

阿花的故事 06

  平姐姐回到工作岗位似乎一切正常,发现别人代码的Bug又开始混不吝地傻笑,饭后散步也是有说有笑,再也不提图松灵的事,王东这下彻底放心了。

  这天下午开会王东注意到平姐姐老是伸懒腰,还打哈欠,心想这家伙看来还是睡不好,得说服她去看看医生。这样下去不行,工作肯定受影响,人也会被打垮。

  最近又接到一个新项目叫证据链爬虫,就是自动从指定范围内授权的监控设备中调取嫌疑人照片,进行人脸比对,分析活动轨迹,并按预定规则研判,输出证据链。项目在算法上没什么难度,用现成的目标比对算法就可以,有一部分软件平台的工作量,主要解决多种采集源的大数据分析匹配。按理说算法组做不了软件平台类的需求,不过有杰哥就不一样了,杰哥技术栈超全,不光是算法大拿,什么C++、Java、Python都是信手拈来,敲起代码毫不手软,甚至连UI设计、图片美工都能自己干。

  杰哥用两天时间完成了方案的初步设计,竟然把设计文档也写完了,快下班时拉着王东去会议室Review方案。

  “喂,东哥,最近对平姐姐关爱有加啊:那天跟家干嘛去了,那么老久才回来?注意点啊,当心嫂子拿搓衣板抽你。”

  “你丫说什么呢!哪么久了?就是吃了个米线完了一块回公司啊,你丫是不是成心的?况且她……得了,不跟你说了,讲你的方案吧。”

  杰哥的方案看似平平无奇,实则非常鸡贼。他先把先前做过的项目全以微服务的形式连接到新平台上,各系统采集到的数据都可以共享给证据链系统。比如前一阵儿的驾驶员识别项目系统拍到的驾驶员照片,更早的“夜归人”项目拍到的夜间行人红外照片,还有移动端App“文明小卫士”上传的那些群众互相举报的照片、视频,等等等等都可以接入,鸡贼的地方在于上面这些系统软硬件都是公司把控的,他计划按服务、按处理量来收服务费。

  “你丫真鸡贼,告诉你趁早别想了,你还记得以前跟交通局的项目,你在项目评审会上跟交通委的领导说咱能不能换一种运营模式,我们系统免费部署、免费维护,把交通处罚入帐拿出5%来作为系统服务费。”

  “记得啊,那模式不挺好的嘛”

  “你说完以后会上20多人瞬间沉默,大概有一分钟鸦雀无声,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来结束这段尴尬。后来还是刘总经验老道,笑呵呵地给圆了回来‘我们小张不仅代码写的好,讲笑话也是没得说啊,哈哈哈哈’,大家终于送了一口气。”

  “嘿嘿,你记得这么清楚啊。”

  “可不,后来怎么教训你的,你忘了么?”

  “算了,不说了,还是讲方案吧。这个系统接入我们自己的平台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要把别人的系统也接进来,公安局有资源:图像识别到可疑人员时可以自动关联到案件库、交通违法库、甚至征信系统,生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杰哥眉飞色舞、滔滔不决,两人一边讲一边探讨一边争吵,完事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离开会议室回到工位,两人都吃了一惊:工位区只剩平姐姐一人,而她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喂,醒醒,醒醒。”王东轻轻摇醒阿花,

  “怎么在这儿睡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干嘛叫醒我!!!哎!!!”平姐姐似乎生了很大的气,也没正眼看王东和杰哥,拎起包满脸怒气悻悻然离开了。

  “好家伙,原来晚上睡觉也有起床气啊?”杰哥仍不忘打趣。

27

余生还有23秒,强烈的紧张感伴随着恐惧带来的慌乱,压迫着我的胸膛,喘不过气来。这剩余的人生看起来没什么可选择的,只能任凭下坠,似乎最明智做法就是尽情感受。然而我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情,想要努力、奋斗,想要一举冲破桎梏,攀上儿时筑起的一座座理想高峰。那些高峰早在少年时期就被平淡无奇的现实打磨得黯然失色,一座接着一座轰然崩塌,想不到这些蓝色的火焰又在生命的最后23秒重新燃起。人生何其短,我要仗剑走天涯!

理想这个词总在童年时就草草出现,当事人往往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我也一样。包括顺嘴说出来的“我长大了想当警察、当发明家、当科学家”,通通都是空话,我并不知道这些职业是干什么的。就是有这样一类人,根本不懂得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甚至潜念中的想法不经意间流露出来时他也视而不见,我也是这样的人。当我第一次觉得明信片上的林黛玉特别漂亮、并趁家里没人偷偷亲她时,并不觉得心里想做的事和理想有什么关系。

小时候那些生硬地理想,无非是让自己成为什么什么,可以理解为要比现在的自己更伟大,没有哪个将军说自己的理想是成为一名士兵。然而人生到底应该追求伟大,还是追求幸福?历史中的人,有些很伟大有些很平凡,但到底谁过得幸福谁活的糟心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每个人对幸福的理解也不同,在我看来伟大并不等同于幸福。回顾往事,我最幸福的时刻就是专注地做一件事,比如少年时蹲在大柳树杈上砍椽子,砍倒一根再砍一根,乐此不疲。

然而像这样专注忘我的时刻越来越少了,我大概得了一种类似精神涣散的病,对所有东西都浅尝辄止、不求甚解,自然也没什么大的成就。正是这些细节奠定了我碌碌平生基础,说不准遇到山洞里的王东这件事也是我当世现报、自己埋的雷。王东为什么选中我?不就是看中我好奇又天真的品质吗?

时间每流逝一秒钟我就能收到一段故事,这或许又是王东的圈套。大约阿花的故事正好是三十段,当我终于得到全部真相时,正好也是生命的尽头,难道他期望我会觉得这样的巧合是一种浪漫吗?以前的我也许会,但在刚刚过去的四分之一秒我有了新的发现:充满希望的信念可以让时间变慢!这一次阿花的故事只用四分之一秒就接收完毕了,而我的脑中也想了很多其他事情,倘若再积极一些或许时间会过得更慢。

阿花的故事 07

  平姐姐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上午就开始哈欠连天,目光呆滞、反应迟钝,上班时间经常趴在桌上睡着,有一回在会议室开会竟然也睡着了。每天看似总在睡觉,精神却越来越差,人也越来越不修边幅,经常头发乱糟糟就来上班,也不化妆了。不到两周时间,整个人憔悴到像误入歧途的失足妇女一样,甚至隐约能看到黑眼圈了。

  由于新项目开发紧张,王东也没有花太多精力关注平姐姐。有时候因为她状态不好任务拖延,东哥就帮着一起做或者请杰哥帮忙。等项目主要开发工作基本完成,后续联调验证工作交接清楚,王东又找平姐姐谈了一次话。还是那家咖啡馆,王东还是卡布,平姐姐点了一杯奶茶。王东主要表达的意思是身体要紧,现在这个状态很严重,必须采取一些行动,比如去看医生。平姐姐依旧目光呆滞,没有做太多的反驳,意思是随便你吧。

  “那行,我带你去一趟吧,先问问情况,看看后续怎么调整。”

  王东把车停在楼下,平姐姐说要回家拿医保卡,下车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得了,我陪你上去吧。”

  进到平姐姐的客厅王东吓了一跳,跟上次看到的精致小资独立女性温馨公寓相比,简直就是两个世界:零食包装扔了一地,沙发乱作一团,衣服、垫子横七竖八地躺在上面,靠背上还挂了一条内衣,有一只小凳子翻倒在地上也没去扶起来。王东在心里默默嘀咕:这病得不轻啊!

  这一会儿的功夫平姐姐竟梳洗打扮了一番,头帘有点湿、像是为了方便整理发型,眼睛、脸颊画了淡妆,完全看不出黑眼圈了,身上穿了一件淡绿色的长裙,性感的细腰又显现出来了。

  “你这,真够快啊?医保卡带了么?”

  “我有电子医保卡,走吧。”

  这把给王东说懵了,对啊,有电子医保卡啊,那你跑回来干啥?

  “你知道么?我发现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不来骚扰我了。”

  王东又是一脸懵逼,刹那间完成转换、判若两人,这个事情让他的思路有些跟不上,不过眼前这个栩栩如生、叽叽喳喳平姐姐显然让人觉得更加舒服。

  “行了,走吧,去医院。”

  王东非常尴尬地帮阿花挂了精神内科的号,平姐姐自己倒大大咧咧没觉得不好意思,诊疗时王东没有进去,毕竟只是同事关系。阿花在里面呆了约莫40分钟,王东在外面也是绞尽脑汁“诊断”半个小时,后来也被叫了进去。这个诊室跟平常感冒咳嗽时去的不太一样,倒像是一个酒店套间,刚进门是“客厅”,摆了沙发茶机,上面还有热水壶和一次性纸杯,让人感觉内心颇为平静;再往里有一个“卧室”,大夫就在里面,是一位40来岁的女士,半框眼镜,看起来是画了淡妆,虽然也穿着白大褂,但全身散发出一种难以言表的气质,像是一个电台主持人,说话也很优雅:

  “哎,你好家属,过来吧。”王东想更正一下,预言又止,大夫接着说:

  “不知道你是不是了解,我们精神科啊,跟一般的科室不太一样,大部分来我们这里的咨询者主要是谈话,我们叫做精神问诊,进一步再根据咨询者的情况决定要不要做精神检查,当然有时候这两个过程是交织在一起的。”

  “我需要先出去么?”平姐姐打断了大夫。

  “不用,没事儿,现在呢我大概了解了情况,具体表现我就不描述了,有几点比较重要:首先是这位姑娘并不排斥这个问诊,简单说就是如果医生判断她有病的话也能接受、不排斥,这一点对后续的分析检查以及恢复健康非常重要,是有利的;第二点是阿花姑娘所描述的骚扰或者说困扰是有逻辑约束的,你看啊一直都是图松灵这个人,从这么长时间的对话内容也可以看出图松灵这个形象在人格上是统一的;第三点是这个困扰的程度在发生着变化,一开始仅在上班时间在公司出现,后来日常活动时间都会出现,不管是上下班路上、逛街买菜都逃不开,一直到最近不论白天晚上只要是醒着就会被困扰。”

  王东心里想真是各行如隔山,要是软件系统Bug,他也能分析个柳暗花明,像这种精神问题就真是一头雾水了,顿时对这位成熟优雅的姐姐心生敬意。

  “现在这个状况我们还需要多进行几次沟通,因为目前已经影响到睡眠休息了,我建议先服用一些安神抗抑郁的药物,我跟医院的其他专家做一下交流,下次来的时候我们再做进一步的全面检查。”

  大夫开了一些安神助眠的药物,阿花说她自己去缴费取药,王东跟大夫说了声谢谢准备离开,余光瞥见这熟姐姐给他使了个眼色,等平姐姐出去了,她小声说道:

  “喂,恕我冒昧,你们是男女朋友?”

  “不,不是,我…同事,同事”

  “那就对了,我告诉你啊,要注意点,你知道么,她臆想的内容已经开始出现性关系了。”

  “这,这代表,代表什么啊?”王东感觉汗都快下来了。

  “不代表什么,继续观察,继续观察。”熟姐姐用一个狡黠而深不可测的眼神结束了这段对话。

阿花的故事 08

  王东本打算跟总监申请一下,给平姐姐批个一礼拜的假,让她好好调整一下,结果她一口回绝了。不过也还好,不知道是大夫开的药生了效还是她学会了自我调整,状态逐渐好起来了。只有一点,有事没事就跟王东聊一句,技术上的、业务上的、八卦日常什么都聊,感觉突然变成了话痨,在线聊的大家看不到,有时王东回消息慢了她也会直接跑到工位来问,旁边的杰哥看在眼里:

  “我说平姐姐,你最近问题有点多啊,怎么就问他一个人?都问些什么技术难题,说出来我们也研究研究?”

  “你问我为什么不请教你啊?我想想,你有东哥帅么?”

  “行,你牛,你赢了!”杰哥竖了竖大拇指,接着又嘀咕道:

  “难道我不帅么?”

  不光是讨教问题,一日三餐,只要东哥是在公司吃,平姐姐就一道去。杰哥也是一日三餐都跟王东一块儿去,他感觉到了这个变化,晚上加班时又把东哥叫出去“谈心”:

  “东哥,最近跟平姐姐走得有点近啊?我提醒你注意点啊,真的,给嫂子发现了就不好了。”

  “你丫说什么呢!什么注意点,我这都是正常工作沟通,别给我瞎扯,让别人听到真当有什么事儿呢。”

  “你看,还是心虚了吧?”

  “行了,打住,加你的班去吧!”王东虽然嘴上贫,自认为跟Emily感情基础牢固,但心里也意识到这样下去不太好。Emily跟他是高中同学,都是理科班,两人成绩都挺好,王东数学最好,Emily英语厉害,高三复习最紧张的时候两人玩得最疯,革命情宜就是从那时候培养起来的。两人自习课总一起听歌,那种磁带机的随身听插上耳机一人左耳一人右耳,磁带是在旧书店淘来的打口带,有时也会用空白磁带从网吧老板那里转录网上下载的音乐。两人品味差不多,从巴赫贝多芬莫扎特柴科夫斯基到枪花列侬皇后老鹰Nirvana,课桌里经常塞满用过的5号干电池。有一回下午数学模拟考试,两人一起听比才的《卡门序曲》,数学老师是班主任,发现后排坐位两位同学时不时地摇头晃脑,走近看都插着耳机:

  “听啥呢?”

  “呃,听,听力题。”王东猛然发现班上任站在旁边,来不及思考冒出这么一句。

  “听力题啊?阅读理解做完没?”老师很生气,一把把耳机给薅下来了,后来直接把两人座位给调开,随身听也没收了,直到放寒假才还回来。

  高考时王东选了计算机专业,一直到硕士都是写代码相关的;Emily觉得成天写代码不符合她的气质,报考了同一个城市另一所大学的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大学期间辅修了法语。两人的感情开始也不温不火,只是一起听歌、买CD、看演唱会、音乐节,一直维持到大学毕业、结婚生子、Emily辞去工作全职带孩子,反而年纪越大越喜欢搂搂抱抱,看起来是越来越甜越来越腻。家里一对双胞胎,工作上又是永远忙不完的事,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去演唱会、音乐节了,不过每天晚上王东不管多晚回到家,洗完手第一件事就是去亲一下Emily,有时她醒着,有时睡着了还给亲醒。

  这天,忙完手头的活已经九点半了,王东收拾了一下准备回家,聊天工具弹出一条消息:

  “东哥,晚上送我一下呗?”

  同样准备收拾回家的杰哥给了他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眼神:你丫好自为知!然后背着包大摇大摆地走了。

  王东犹豫了一阵,然后想:我是那种逃避的人么?不如索性说得清清楚楚,况且我跟Emily感情基础这么牢固,有什么好担心的。

  在车上平姐姐解释了这几天老缠着王东的原因,不出意料就是说跟他在一起或者保持与他沟通时那个图松灵就会消失,出于自我保护阿花只能这么干。王东表示理解,但见建议还是应该尽快寻求医疗上的帮助,他答应在医院给出明确的会诊结果之前,尽量帮忙阿花克服困扰、调整状态。

  这是王东第三次进到平姐姐的屋子里,已经晚上十点了。

  “你知道么,每天晚上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尽快入睡,这个是那天大夫给开的帮助睡眠的药,还挺管用的。”平姐姐回到家就开始吃药。

  “你能再陪我一会么?就在客厅呆一会儿就成,等我睡着了再走,这样图松灵就没有机会骚扰了。”她吃完药直接回卧室躺着了。

  王东心想情况不妙,杰哥说得有道理,这样下去不行,这个疯女人,谁受得了这个,走为上策吧。这时平姐姐的房间传来隐隐的音乐声,是新裤子的《生命因你而火热》:

  ……

  勇敢的你/站在这里/脸庞清瘦却骄傲/在这远方/没人陪伴/只有幻想和烦恼/无聊的/渺小的/反对不公平的世界/没能继续的诗篇/不欢而散的告别

  我倒下后/不敢回头/不能再见的朋友/有人堕落/有人疯了/有人随着风去了/我难过/我不得不去工作/在大楼的一个角落/格子间的女孩/时间久了也很美/我会和她结婚

  ……

  王东突间像被触动了什么,驻足沉思:是我想多了,自做多情,可怜的阿花姑娘只是单纯而急切地想睡个好觉,对于这个愿望的渴求强烈到不在乎自尊、不在乎旁人的议论、不在乎大晚上让一个有老婆孩子的男人帮自己关门。

  音乐自动停了,王东似乎听到平姐姐的呼吸节奏渐渐变慢,平缓而安详。他轻轻关上房门,独自离开。

阿花的故事 09

  王东回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半了,Emily和孩子们已经睡着了,他轻轻吻住老婆的嘴唇,停留了两秒钟。Emily慢慢睁开了眼睛,温柔楚楚地说:你回来了?紧接着深吸了一口气,眼神突然转冷:

  “你去哪了?身上什么味道香香的?”

  “你说什么呢?我怎么没闻到?不是你自己的味道吧?”猛地一个突击,王东有些招架不住。

  “是么?好吧,你可小心点,别做不长脑子的事情,要不然后果自负,行了,睡吧,晚安!”王东终于松了一口气,不过一晚上也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出门,像往常一样,Emily和孩子们都还没起床,到了公司一切如常:早到的还是那几个人,都坐在工位里闲看;杰哥和平姐姐都还没到,小吧台的咖啡机不时传来磨豆的声音。王东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就好像一个新项目未测试充分就仓促上线、go with risk。过了一刻钟同事渐渐来齐了,耳畔传来一声声熟悉的:东哥,早!这种淡淡的不安的感觉才慢慢消退。

  平姐姐状态不错,看来是晚上休息好了,一整天还是有事没事就找王东问问题,晚上下班时又是一句:东哥送我一下呗?杰哥也没有再多劝,大概是觉着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只有好自为之。王东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拒绝,心想已经答应帮到会诊结果出来,不能对一个病人失信。

  平姐姐卧室里是个智能音箱,会自动检测呼吸频率,逐渐调低音量,判断主人入睡后就停止播放。接下来几天放的都是维瓦尔第的《四季》,平姐姐一天比一天睡着得快,王东每次如约在客厅里等待,留给他胡思乱想的时间越来越短,播放《冬》的那一晚危机来临了。Emily从王东的外套上拈起一根长头发,表情严峻而难掩气急败坏地质问道:

  “你坦白吧,周一到周五你回来总带着隐隐的香水味儿,咱家早就没有这种味道了。这跟长头发是染过色的,你看我最近几年染过头发么?自己说吧。”

  王东自知理亏,也不想再隐瞒,只是事情过于玄幻不好解释,整个事件知道的人很少、不便举证,他酝酿了好久,不知如何开头。

  “怎么,不好意思说出来?你现在已经伤害到我了,不说清楚只会伤害更大,你说吧我听着呢,再犹豫就没机会了!”Emily的语调开始哽咽了”

  “好吧,你别着急,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事情有点复杂,我尽力解释清楚,你听仔细一点……”

  王东磕磕绊绊把整件事情解释完时已经夜里两点多了,其间夹杂着几次Emily的数落,他半句也不敢顶。Emily是一个特别讲道理的女生,从来没做过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事情,当这样的事情降临到自己头上还是忍不住泪眼婆娑。事情的原委只听了个大概,往昔的回忆却勾起了许多,高中时情窦初开、大学时潇洒不羁、自己在外企上班时用英语法语跟同事交流挥洒自如游刃有余,到后来怀孕双胞胎十月艰辛,孩子出生后更是一团乱麻,痛下决心全职带娃,辛苦付出撑起靠山王东才得以毫无顾忌地加班打拼,没想到他在公司乱撒温情,真是往事如刀、不堪回首。越想越气、越气越哭、泪如雨下,一对娇嫩柔弱却扛下半个家庭的肩膀随着抽泣不住地颤抖。歉疚和怜爱在王东的心头翻江倒海,忍不住也泪流满面,他双手抚着Emily的肩膀紧紧抱住,嘴唇自然地亲吻上伊由于抽泣而跳动的脖颈,她没有拒绝,大约在内心深处已经原谅了一路走来的伴侣,但心头的怨闷一时无法疏解,悲伤再次涌来,忍不住呜咽起来。两个人折腾一晚上终于把睡在一旁的Pumpkin给吵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爸爸紧紧搂着妈妈,而妈妈正在哭泣,稚嫩的童声脱口而出:

  “爸爸,你别打妈妈!”

  两人破涕为笑。

阿花的故事 10

  王东内心已经做好决定,平姐姐的事情最终还是得靠她自己,作为同事和领导,这段时间的照顾算不上无微不至,但也周到体贴。第二天是周六,王东没有去加班,难得双休一次,陪陪家人、修复一下夫妻感情。到周日晚上的时候,两个人基本又恢复到腻死人的状态,毕竟有十好几年的感情基础在那里。两天时间一波三折,从怀疑到解释到怨忿,再到伤心发泄原谅,最后回归理解信任恢复甜腻,发展到最后免不了开个小会总结一下。波折后的回归更显得水到渠成、水乳交融,比平时更加愉悦和酣畅,所有的隔阂化作无尽的缱绻,一番折腾后又把Pumpkin给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大概对爸爸妈妈交织在一起的奇怪姿势很费解,Emily 急忙披上衣服哄他入睡。

  周一平姐姐没来,王东的聊天工具上有一条留言:我下周请假,快撑不下去了。留言时间是周凌晨2点46,为什么周日又来加班,还走得这么晚?“下周请假”,也没说请几天,王东打算这事儿先放放,让她自己调整调整。周四下班的时候王东打给阿花,对方非常急促,像是一直在电话前等待救援的遇难者,也像一个缺货许久的重度瘾者:

  “啊,东哥,你终于打给我了,我在家呢,你快来救救我吧!快!”

  王东犹豫了一下,先给Emily发了一条信息:“Honey,阿花这周好几天没来,打电话说病情严重,我去看看,别出事了。”发完以后开车去了平姐姐的小区,快到的时候Emily回了消息:“行吧,你去看看,不过这么严重是不是需要联系下家人啊?”王东看完后自语:说的是啊,是得联系一下。

  平姐姐好像在门口等着,刚出电梯就听见她的喊声:

  “东哥,是你么?快来快来,来跟我聊天啊,妈呀,救救我吧……”

  房门开着,阿花就站在门口,还是之前那件连体睡衣,楼道的灯光从头顶打下,她眼窝深陷、面容极度憔悴,眼珠转来转去,眼皮眨得有点快。王东再一次走进平姐姐的房间,客厅的顶灯开着,一改上一次时的脏乱差,里面收拾得窗明几净,沙发上一件多余的东西也没有。

  “你,好点了么?屋子收拾得这么干净。”

  “啊?你说什么?”阿花明明活灵活现地看着王东,看起来聚睛会神,说出话来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说啊,你是不是好点了,把屋子收拾得这么整齐。”

  “我,我快崩溃了,睡觉已经阻挡不了图松灵了,他可以一直唤醒我的大脑,就好比你坐着犯困打盹,头一歪又醒了。打盹的问题好解决,你躺下来舒舒服地睡就OK了,但是我现在这个情况,就好像脑袋里装了一个闹钟,不管你躺着坐着、不管你清醒还是犯困也不管你深睡还是浅睡,他可以立刻将你叫醒,随时随地,醒得透透的。你能理解么?”

  “这个,是挺可怕的。”王东尽力在脑海中模拟这个场景。

  “可怕吧?从周六到现在我都没合过眼了,1234,五天半了,谁能受得了?”

  “……”王东想不出什么有用的劝慰。

  “呀!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平姐姐突然有点歇斯底里。

  “怎么了?”

  “你,你,你跟我在一起、你跟我谈话,也不能阻止他了。天哪!能不能让我睡一会,哪怕是一分钟也好!”阿花喊过之后,突然变得表情疆硬目光呆滞,一言不发,只是迅速地眨动眼皮。王东感觉情况危急,连忙把阿花扶到沙发上躺好:

  “你不要慌,冷静一下,我来想办法。”

  “……”平姐姐没有任何应,似乎根本听不见他说话,王东打了120。

  王东打电话跟Emily解释了情况,告诉她阿花看上去不妙,已经叫了救护车。救护人员到了以后检查确认阿花的生命体征正常,但心率偏快、眼神涣散、语言应激反应不明显。王东给阿花办了急诊住院暂时安顿下来,精神科没有急诊大夫,他打算明天一早去找上次挂号的那位大夫。

  心电监护仪显示阿花的心率维持在120附近,有时会上下波动,最高时蹦到一百四五,呼吸频率也会跟着升上去,能到三四十,人明明躺在病床上身体状态却像是在跑步,王东暗自思忖:这样消耗下去哪受得了!现在的情形需要尽快通知她的家人,王东从公司的通信APP上面找到了阿花的紧急联系人电话:

  “你好,是李阿生么?”

  “你是?”

  “我是阿花的同事,你是她弟弟吧,她最近精神状态有些问题,情况比较严重,我想有必要跟你们…”

  “什么叫精神有问题?你是说精神病么?你才精神病,神经病!我姐一向乐观开朗,怎么叫精神有问题??”阿生不相信姐姐会有精神问题,有些气急败坏,可以看出他跟姐姐很亲。一种强烈的对于亲人的全面维护的气场,和对于“外人”的天然排斥让王东跟他的沟通很不顺利,费了很大的劲才解释了个大概,对方坚持认为不管姐姐出了什么事都是公司和王东的问题,王东建议先尽快买票来北京到医院陪着,不管有什么想法当面沟通吧。阿花老家是南方的,因为家里做生意,父母和弟弟都搬去新疆住了,阿生买了最近的机票,周五晚上可以到。

  一切都安排好了,王东舒了一口气静静坐在病床边,阿花还是频繁的眨眼,护士已帮她把眼镜摘了放在床头柜上,这个角度看她眼眶深陷、大大的黑眼圈,跟平时那个活泼动人的平姐姐判若两人。王东感慨万千,人类文明如此发达,生物科技、人工智能、宇宙飞船,各种新技术遍地开花,我们周围却依然有这么多神秘的未知,这么多不解的难题,生活依然有这么多无奈与悲伤。

  “阿生,阿生,姐姐没事,没事……”阿花又开口说话了,王东看他脸色泛红,摸了摸额头果然很烫,急忙叫来护士,护士又喊来急诊科值班的外科大夫,大夫开了退烧药又给上了脑电监护仪。仪器显示阿花的脑电波幅超过300微伏,但是完全没有癫痫的症状,外科大夫委婉地表示还是等等第二天精神科专家会诊。凌晨三点钟,在场的所有的当事人和局外人都没有明确的思路,不知道下一步会怎样、该做什么。突然间脑电波幅蹦到了670多微伏,心率跟着跳到了190多,王东赶紧喊来护士和医生。心率在200上下持续了一阵后急转直下,几个大夫马上使用除颤仪抢救,与此同时脑电波幅继续上升达到890,几分钟以后心电仪上的心率示数再次归零了,阿花的心脏停止跳动,抢救无效。

  “东哥,你就是图松灵!”心脏停跳的阿花突然说了一句话,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又过了几分钟,脑电监护仪上字号最大的示数也归零了,平姐姐走了,阿花再见。

28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通过我的顽强抗争,最后这20秒似乎停滞下来了,说不定瞬间竟能成为永生;坏消息是我越发分不清原本的记忆和这些外来输入的故事,就好像李阿花是我老早就认识的伙伴。

阿花的故事 11

  王东、公司HR总监、李阿生和他的父母、以及当天晚上在场的所有医生护士都聚集在阿花离开的那间病房,尸体临时停放在冷冻实验间里。阿生接到通知时气愤万分,他认为姐姐死因不明,于是强硬而果决地要求医院和王东的公司将姐姐的身体冷冻起来,人体冷冻的费用较高,这件事还没有决定下来。阿生已经报了案,主要观点是姐姐一向身心健康,不应该算是自然病亡更不是自杀,所以一定另有原因,希望警方查明真相。警方还没有正式立案,初步调查了基本情况,急救现场所有人印象最深的就是阿花最后说了一句:“东哥,你就是图松灵!”知道实情的只有王东一个人,事已至此他已经尽最大努力向到场的警官交待了与“图松灵”相关的所有情况,其他人对王东讲的“故事”毫不了解,当然警察也是听得云里雾里,只能了解个大概,并且只能将他的供述作为一家之言、片面之词:

  “这件事情还有其他人可以补充或者证明么?”

  其他人?王东想了想,Emily是自己的老婆可能不便证明,况且她所知道的都是自己传递的,还有谁呢?

  “对了,精神内科的大夫!”王东从手机上查了挂号记录:

  “王璐,王大夫。”

  警察把现有的情况记录清楚之后单独去找王大夫,王璐是国外临床心理学专业留学回来的,理念先进、职业素养专业,从业十余年拓展了国内心理疾病诊疗的很多新领域。医院内部都了解阿花去世的消息了,王医生用亲切而不失严肃的口吻陈述道:

  “我可以介绍一下病情,患者的个人隐私是不会公开的。”

  “李阿花临死前说’东哥,你就是图松灵‘。”

  王大夫嘴角稍微抽动了一下,马上又以镇定自若的语气回应道:

  “东哥是她公司那个王东么?”

  “目前看来是的,王东自己也没有否认。”

  “其实她这个情况啊,我们已经组织医院的心理科专家进行过会诊了,本来打算今天再找她沟通一次的,没想到……”王医生通过眼神表现出对死者由衷的哀悼。

  “你介绍一下情况吧。”

  “根据咨询者的描述和我们几位专家的分析,这个症状可以暂定名为:定向臆想综合症。”

  “你是说这是一种新病?”

  “可以这么说,此前没有这样的案例。与精神错乱不同,患者基本可以区分臆想与现实,也会想办法逃离或者避开这种臆想,但是可能力不从心。关键的一点是,发病场景在空间和时间上会逐步扩展,最开始只在特定的空间比如办公室,回家就没事了,进而扩展到所有空间不管你去哪都摆脱不了;时间上也类似,一开始只在上班工作时间,到后来午休时间、周末都会出现,最后可能覆盖所有的时间段,就是说患者根本无法入睡,这就很严重了,你要知道一个人如果一直不睡觉的话大概只能维持5到7天。”

  “据王东描述,已经到了这个阶段,到死亡时大概持续6天半的时间没有睡觉。”

  “哦。”从王璐的眼神可以看出,6天不睡觉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那么,病因是什么?”

  “这一点还没有结论,这也是我们比较疑惑的地方,一般的心理疾病都是有外部诱因的,比如原生家庭问题、亲人离去、工作生活压力过大、感情问题受到打击等等,而据我掌握的情况来看,李阿花在这之前可以算是身心健康的,与父母远离也是上大学之后的事情,这些都不足以导致她身患精神疾病。”

  “确定没有感情问题么?”

  “你是说她跟王东么?这就要靠你们去调查了,我这里没有更多的信息。”

  “好的,谢谢您的配合!”

  “还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一瞬间两位警官冰冷而死板的眼神有所变化,个子高的一个一直在记笔录,他调整了一下握笔的姿势。

  “还有可能这整个事件并不是一种心理疾病,李阿花说的都是事实,可能真的有人在用某种方式跟她沟通。”

  “呃,好的,还是非常感谢,我们会继续调查。”二位警官的眼神又恢复了冰冷和死板,与王医生握手后离开了。

阿花的故事 12

  软件里经常会使用定时器,简单说就是到了一个时间点以后触发特定的事件,比如Todolist 程序,每天提醒你该给女朋友送花了。定时器还有一种用法,软件里叫做看门狗,你要不停的地给狗喂东西吃,一旦停了它就会乱咬乱叫。程序员阿花最近写了这样一个软件放在自己的服务器上,每天都要写一段文字喂给它,软件会自动把这段文字发到微博上;一旦超过48小时没有新的文字喂给它,它就会把预先存好的一篇长文发出来,这篇文章其实是最近一段时间的日记合集,不能轻易给人看到,就像是一份遗书。

   6月24日

  今天很奇怪,突然间感觉有人跟我说话,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不对,声音也听不着,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6月25日

  这种单向的被迫式沟通确实有些吓人,还好他只是说说话,看你能把老娘怎么样!图松灵?这名字也忒土了!不过夸人的语气倒像是东哥,什么叫“胸部不贫不臃”?真是奇怪,像东哥那样保守木讷怎么敢说他喜欢我,况且家里还有漂亮媳妇。不过这种藏在背后的情形下也说不定,豁出去了,明天我问问是不是他捣的鬼。

   6月26日

  果然不出所料,东哥不承认,还摆出一副代码Review的架势,算了,等老娘拿到证据看你怎么抵赖。到底是什么方法能够直接入侵大脑呢?难道是一种无线脑机接口?

   6月26日

  东哥看起来还挺上心的,但是查的什么玩意儿,思觉综合症?害我把《美丽心灵》又看了一遍,还挺好看的。气死了这几天白天没法休息晚上也睡不好,这样下去受不了啊,这个图松灵想害死我啊。

  ……

   7月2日

  这家伙越来越过分了,老娘是正经的独立女性,不分场合,上班时间跟我讲什么两性亲密关系,说那么细致,搞得跟动作指导一样,老娘脸都红了,你见过上班时间看X片的么?要是拿到证据你这起码是骚扰罪吧,不过要是真的是东哥的话,也还,,,呸呸呸,李阿花,王东是个有妇之夫哎!不行,要留证据,我得把这些都记下来!

  ……

  (此处略去两千字)

  ……

   7月3日

  我没有告诉医生王东就是图松灵,给他留点情面吧,况且说了也没什么用,都没用!医生开的药也没有屁用!不过跟东哥在一起或者跟他说话的时候好像管点用,图松灵能稍微消停一会儿,真的好累啊,现在只能用这个办法暂时拯救一下自己。

   7月4日

  快撑不住了,晚上回家没法跟东哥在一起了,这家伙一直跟我说话,我已经没法正常入睡了,天哪!救救我吧!

  要不明天让东哥送我回家吧,唉,丢人,爱咋咋吧,只要让我能多睡一会,老娘居然到了卖身求睡的地步,呸,说的什么玩意儿!要是借机把他给干掉,我是不是就解脱了?就像电影《亲密》那样。完了完了,这脑子怕是已经坏了,一直在胡思乱想。

  ……

   7月9日

  东哥已经不理我了,别人的男人果然靠不住,说实话前几天“陪睡”的效果不错,感觉美丽大方活泼开朗的阿花小姐快回来了,这下回到解放前了。这家伙变本加厉,我已经整晚没法儿睡觉了,人完全不睡觉能撑几天?想想就好可怕……

  你们都说我是平姐姐,我却感觉自己像命比纸薄的晴雯,好难过,不会是要回天上去做花神了吧?

  ……

  阿花的弟弟阿生一直关注着姐姐的微博,他把这篇长文全部截图交给了警方,希望能够尽快立案、深入调查。

阿花的故事 13

  目前的证据不足以证明阿花不是病亡而是他杀,平姐姐的微博也只能算作她自己的一些猜测,警方建议进一步搜集证据。一套新上线的证据搜集系统派上用场了,正是王东公司开发的证据链爬虫。

  “东哥,证据对你不利啊,你看这些照片都是咱们系统抓到的,你大晚上老往平姐姐家跑,干啥呢?”杰哥悄悄搜索了证据链系统中的相关数据,王东被拍到不少,被自己开发的系统抓到,听上去有些讽刺。

  “杰哥,我可是光明正大啊,这事比你想的复杂,我也不愿意摊……”

  两人说话间HR总监走过来了,杰哥赶紧把证据链系统的窗口关上。

  “李总让你过去一下。”

  李总办公室里就王东、HR总监和他自己三个人。李总40多岁年纪,大脸盘、小眼睛、不戴眼镜、略胖,说起话来温柔亲切,看起来从不动气,哪怕是骂你的时候也是慈眉善目。李总是公司的副总,分管别的业务,王东平时跟他没什么交流。

  “小王啊,你是公司骨干,技术好、业务能力也强,这几年好几个项目都做的不错,为公司做出了很大的贡献。”他挪了挪椅子继续说道:

  “最近这个事呢,我们是相信你的,你跟小李在公司期间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不过眼下这个事呢,也不是小事,她那个弟弟李阿生,也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我建议你回去休息一段时间,手头的工作先交接给小张吧。”

  王东听得一头雾水:“这是要开除我么,不至于吧,还真怀疑我是杀人犯么?”交接工作时,杰哥悄悄问他是不是案情有进展。

  “我哪知道啊,莫名其妙。”

  王东难得在下午6点之前就到家了,Pumpkin和Bunny刚幼儿园放学回到家,这么早见到爸爸非常开心,争抢着跟他玩。Emily问道:

  “怎么回事,有些异常啊?阿花那个事怎么样了?”

  “我早点回来陪你跟孩子们不行啊?”王东的玩笑开了不到一分钟就憋不住了,一五一十地把李总对他说的话告诉Emily。

  “我预感不太好啊,怎么办,家里还有多少现金?快找找!你那些比特币账号什么的,还有股票、黄金,,,你都整理下吧。”

  “什么啊,你这样吓我一跳,说的跟真的似的,你担心我要坐牢么?”

  “我只是预感情况不妙,还有,多跟孩子们玩会儿吧。”

  ……

  警局里还是之前那两位警官,身材都还好、不太胖,个子高一点的喊另外一个辉哥,辉哥则是想到到什么就直接说,连头都不扭一下,不熟悉的人真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辉哥这个人履历很有意思,警官学校毕业以后,根据工作需要,一般人会选择进修心理学之类,他到好,又去考了一个理论物理的学位,平常也爱看天文学之类的书籍。此刻他俩刚把阿花的微博截图打印稿看完:

  “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这些日记描述虽然细节具体,也有一些逻辑,但都是李阿花的自说自话,不能由此排除心理疾病导致死亡的可能性。”

  “那结合这些证据链的图片呢?”

  “证据链图片可以看出王东多次去李阿花的住所,逗留最长的一次是7月5日这一天,42分钟。这一天李阿花没有记日记,根据前后文判断,即是她所描述的‘陪睡’第一天。另外几次逗留时间都比较短,进出门时也都衣帽整齐,没有不轨迹象,这些与王东本人对最近行踪的描述也能对得上。对了,有一张图片是驾驶员识别系统拍下来的,这个路口是从阿花公司到她住所的方向,你看,王东的手放在李阿花胸部的位置,不过这个角度有遮挡,也可能他是在帮忙整理安全带,结合汽车的行驶状态和两人的动作,猥亵的可能性比较小。”高个子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语言连贯、口齿清新,颇为得意,能看出对于这个案子做足了功课。

  “那么,这些材料可以证明王东没有问题么?”

  “呃,这个,倒也不能。”他感受到辉哥看问题的角度跟他不太一样。

  “你在证据链系统中检索一下这段文字,使用语义模糊匹配。”辉哥指了指阿花微博内容中与图松灵对话那段,就是前文提到略去的那两千字。

  证据链系统没有检索到有效结果。

  “申请调查令,去王东公司内部网络上查一下,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种特殊形式的沟通,只要是现实物理范畴内的,我想,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的。”

阿花的故事 14

  晚上8点17,李总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忽然手机响了,是HR总监打来的:

  “警察说要去公司调查。”

  “你告诉他们,王东已经休假了,去他家里找就行了。”

  “是啊,我说了,他们说要调查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李总有些诧异,想不出别的东西是啥,证据链系统的数据都可以在警局内部查询啊。他一边思考一边把收好的包放回办公桌,打开webex通知所有在线的员工今天晚上公司进行环境消毒,大家都早点回去,不要加班了。还在加班的同学巴不得早点回去,无暇思考这个明显突兀的通知,痛痛快快地收拾东西溜了,几分钟后办公区就空荡荡了。

  ……

  自从王东到家以后,Emily一直在清点各种资产,各种App、网站、银行卡,所有的账号密码都问得清清楚楚,全都记在笔记本上,完了又拍照存电子档,搞得王东都有些烦了:

  “Honey,你这一晚上干嘛啊,好不容易早回来一会儿尽跟你这儿折腾了。”

  “行,差不多了,吃饭吧。”

  一家人难得在工作日共进晚餐,Emily开了一瓶红酒,一桌家常菜吃出了烛光晚餐的味道。晚上看了一会儿电视早早就哄两个孩子睡觉了,Emily比寻常更加温柔和主动,在本应该加班的时间收获了一场突如其来“艳遇”,王东非常受用,像中了彩票一样开心。他搂着Emily的肩膀斜躺在床头,敞开心扉与亲密的爱人畅想未来:

  “你还别说,不加班呆家里就是好啊,让我休息一段时间也挺不错的,惬意!你说一个劲儿的工作有意义么?像咱们这样在大城市奋斗的人,跟那些呆在小县城朝九晚五,闲得蛋疼的同学比起来,会更幸福么?不过也不能这么说,可能他们也忙得很,每天忙应酬,喝酒搓麻什么的,每个人忙不同的事罢了。”王东自顾自地说着,Emily却有些眼神迷离、心不在焉,感觉并没有听他老公在讲什么:

  “你看,我做了几年家庭主妇,原来外贸的工作也拾不起来了,人脉也都断得差不多了,如果要再找工作的话,干点啥呢?”

  “怎么突然想起来找工作啊,我这工资奖金一年下来差不多也够花了吧。”王东想到自己目前的状况,说话间陡然没了底气。

  “要不我去考个注册会计师吧,之前那些朋友,30人以下的公司好多都没有会计岗,每个月请个会计师过来理理账,年底再做一下审计清算,也要付不少钱呢,我要是考个证,他们请我就得了。这个工作时间也自由,每个月自己排好计划过去就行了,也不用固定坐班,还能多照顾照顾家里,你说呢?”

  “听上去还不错,不过你怎么去啊?带着他俩么?”

  “废话,我不能等他们去幼儿园时再出去么!”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正聊着,突然传来当当当的敲门声,王东一边穿衣服一边嘀咕:谁啊,大半夜的。昏暗的灯光中他并没有注意Emily的眼神,恐惧、无奈而又透着坚定。

  “你是王东吧,我们见过面了,请跟我们走一趟!”

  “什么情况?不能明天说么?大晚上的!”

  “给您看下证件,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靠,别逗我啊!这什么玩意儿?逮捕令么?我犯什么罪了?不会怀疑李阿花是我杀的吧?别逗行不行!”

  “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请跟我们去警队配合调查。”

   Emily一直站在卧室门口老远的地方,一言不发默默地看着王东跟警察争辩,气急败坏进而歇斯底里,她没有哀求也没有流泪,眼神里只剩下坚定。等两位警察终于把王东带走了,她缓步走到门口,轻轻地关上防盗门,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泪流满面,仰起头闭上眼就那么定了半分钟,之后去卫生间洗了个脸。短短几分钟,再次躺在床上,肩头已没有老公的臂膀,百感交集,她打开购物App买了一本《注册会计师辅导教材》。

阿花的故事 15

  直到警察第三次问讯同样的问题时,王东才渐渐放弃两位警官带他来警局只是个玩笑的幻想。

  “再跟你确认一遍,这个文档是你在4月21号创建的?”

  “是由我写的程序创建出来的。”

  “后来也没有人修改过?”

  “没有,文件属性的修改时间是对的,我的电脑也没有木马,别人也不知道我的密码。”

  “好,那么你解释下这段话吧,你觉得会是巧合么?”

  “不会,可是……”这位辉警官展示给他的现象真的是不好解释,他想破了脑袋也没有任何思路。

  关键证据是一个日志文件,王东还记得这是他凭自己兴趣写的一个决策助手程序,本来打算放到开源社区的,由于测试效果不是特别好,后来就慢慢搁置了。当天晚上两位警官到了王东的公司,李总非常配合,找来IT工程师帮忙提供内网数据;有些电脑不知道密码,他亲自帮忙把机箱都拆开将硬盘取下来临时接到一台磁盘阵列上,其中就有王东的电脑。拷过来的这个日志文件王东还有点印象,当时为了分析问题反反复复看过好几遍,里面记录了大量中文的行为名词、分类和决策过程关键字等。让王东想不通的是,警察用微博里那段文字进行语义模糊匹配检索时,这个文件被检索出来了,匹配度99%,那略去的2000字就简单地穿插在这个日志文件中,关键词汇的顺序都能对得上,只是中间填充着大量其他文字。

  “我解释不了。”

  “根据目前的证据,李阿花的困扰源自她所述图松灵对她的流氓式沟通,最终导致其死亡,这一点你认同么?”

  “这,是,认同。”十多年的程序员经验让王东在硬逻辑面前毫无抵抗力。

  “那么进一步,李阿花的日记包括她死前的最后一句话都认为你就是图松灵,而你也承认文档中隐含的这段2000字的语句出自你手?”

  “是的,是我写的程序打印出的日志。”

  “好,你创建的这段文字,没有其他人修改过也没有被别人访问过,只有你自己有权限读取,结果它跑到李阿花的意识里,最终又被记录在她的微博里。整个数据流程我们现在唯一不清楚的是文字如何从你或者你的电脑到达李阿花的大脑,不论这个过程是什么原理、如何操作,发起人只能是你。你认罪么?”

  辉警官以精湛过硬的逻辑咄咄逼人,王东自愧不如,恍惚间竟觉得辉警官应该可以做个出色的程序员。

  “可是……”王东欲言又止,眼神呆滞了一秒钟,转而显得非常激动,像是改变了主意:

  “我认罪。”

  高个儿的警官有些吃惊,本来计划再磨几个小时的,辉警官则依然冷静:

  “好的,谢谢配合!缺失的过程描述,你再想想,如果能解释清楚,我想,对你有好处。”

  王东到最后也没有想出来,而且他觉得解释清楚不一定有好处。在刚刚迟疑的那一秒钟里,有一个可怕的秘密已经种在他的脑中,从此以后这个时而果断雷雳时而细腻优柔的中年码农变得冷峻犀利,眉眼间多了几分戾气。

  法庭上律师为他做的辩护是过失杀人,举了一个很生动的例子:有人出于兴趣写了一个奇妙的游戏,他潜心设计关卡、乐此不疲,并没有预料到陌生的玩家会自行闯入,更没有想到这个游戏会导致玩家失去生命。

  “我的当事人就是这个游戏创建者,他完全无意伤害任何人,甚至对与游戏与玩家互动的细节并不清楚,其中一个原因在于,深度学习模型的具体工作细节是未知的。在此情境下,我的当事人跟李阿花的死没有直接关系,属于过失杀人,情节轻微。”

  法官已经习惯了越来越多的“信息诉讼”,现在的犯罪早就不拘泥于入室盗窃、抢劫强奸,动不动就是虚拟绑架、精神入侵,软件算法满天飞,法官的从业门槛儿越来越高,至少都得是工学法学双学位。不管怎么说,一个很好的例子还是让判罚的逻辑明快了许多。

  判决结果是有期徒刑2年6个月,附加约束:服刑期间必须将案件技术层面的原理、操作手段解释清楚并输出档案资料,否则可能会延长刑期。说白了就是对于高新技术犯罪,也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发表论文,否则延期毕业。

  审判过程中,王东一言不发,表情平静、眼神冷峻,这让旁听席上的Emily感觉自己的老公像变了一个人。Punkin和Bunny乖乖坐在妈妈的身旁,不时地瞄一眼被告席的爸爸:

  “妈妈,爸爸为什站在那个小笼子里面,他什么时候跟我们回家?”

  “爸爸要很长时间不能回家了,他要做一个很大很大的项目。”

阿花的故事 16

  王东万万没有想到,那一晚短暂甜蜜之后会迎来如此漫长的囚牢生活,第一晚尤其痛苦。再次躺到了阔别多年的架子床上,这个落魄的码农感慨万千,辛苦打拼十几年,废寝忘食996,偶尔也会007,钱也赚了一些,生活却依然辛苦,每天跟同事在一起的时间远大于陪伴家人的时间,无暇品味生活、没空思考人生,生命的意义何在?倒是躺在这简陋的牢房里,不用操心项目、不用关注线上问题,没有了工作、远离了家人,似乎失去了所有,然而竟一下子有了时间回忆往事,想到这里顿觉轻松了许多。心静下来就要开始规划接下来的牢狱生活了,先跟牢友聊起来,原来这间牢房的四个人都是高新技术犯罪,加上王东有三个人都是码农,另外一个是金融产品的Business分析师,南方人,叫周大伟David:

  “欢迎你,新来的兄弟,以后你可以天天穿格子衫了。”几个人会心一笑。

  简单聊过之后,得知David是与公司销售合伙侵吞资产被抓进来的,涉案金额不小,销售是主谋,判了五年,他是从犯,三年,已经进来9个月了;另外两位码农一个叫陈英俊一个叫张有驰,是同一家公司的,两人经常一起搞些黑客活动,黑一些二三流的门户网站,侵入云服务器盗取明星私照什么的,不过被抓进来并不是因为这些。英俊和有驰所在的公司是做银行汇算系统的,有固定的客户业务群,业务和收益也比较稳定,但员工的工资水平就比不上一些新兴行业的创业公司、独角兽之类。这俩哥们儿也是想钱想疯了,在清算软件上做了手脚。一般,银行汇算金额会四舍五入保留2位小数,他俩合谋修改了规则:入账时依然四舍五入,出账给改成了五舍四入,多出的钱自动打到预先开通的个人账户里。本想着小数点后两位不易察觉,没想到银行交易量太大,短短几个礼拜就揩到几百万,两人还没来得及把钱取出来就给发现了。银行损失挽回,但情节恶劣,各判了三年,关进来还不到两个月。王东听他俩说得眉飞色舞,不知怎么竟想到了杰哥。

  “你呢?”陈英俊问到。

  “我,过失杀人。”

  这两人犯罪都没离开老本行,同样是码农,这个新来的不动声色的家伙却杀了人,英俊和有驰一方面感到有些害怕,另一方面又对眼前这个家伙肃然起敬——原来码农里也有血气方刚的汉子:

  “是,是仇人?”

  “不不不,你们误会了,我真不是杀人犯,过失过失,我不知道她会死。”

  聊开之后几个人渐渐熟络了,原来都是同一类人,跟公司里的同事没有太大分别。王东觉得这几个人可以共事,但漫长孤寂的牢狱生活里应该做点什么他还没想好,总之不能再浪费光阴了,就像一个人得了一场大病才意识到生命的可贵,觉得眼前所拥有的一切都该好好珍惜。这时王东想到了妻子Emily,儿子Pumpkin和女儿Bunny,思潮翻涌,难以入睡。

  第二天,Emily像是心有灵犀,一大早就来探监了。两个小朋友一看到铁栏后面的爸爸都忍不住大喊:

  “爸爸,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你的大项目快做完了么?”

  铁栏后面听不清,直到拿起通话器听见妻子的转述,他终于忍不住,渐渐柔软下来,妻子隐隐觉得他还是过去那个熟悉的闷骚男人。

  “家里的钱基本花光了,李阿花的大脑冷冻起来了,全身冷冻的费用实在太高了,家属同意折衷一下。”

  “嗯。”王东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在这种场合也不便做什么承诺,他只有极尽温柔地注视着妻子,一秒,两秒,三秒。

  “不过还好,我已经找到一些在家办公的兼职工作,暂时还应付得来。我会尽量经常带孩子们来看你,免得,免得他们把你忘了。”说完这句话,Emily低下头避开老公的目光,站起来转身离开了。

  王东在心里默念:我一定会干出一番大事业,让你过上不一样地生活!

阿花的故事 17

  在那一秒钟里,有一个可怕的秘密已经种在他的脑中,从此以后这个时而果断雷雳时而细腻优柔的中年码农变得冷峻犀利,眉眼间多了几分戾气。

  ……

  心里藏着这个秘密,王东在牢里并没有感到前程渺茫,反倒觉得自信满满、一股干劲儿,就像一个准备创业的愣头青。接下来的日子他在等一个人,他觉得他一定会出现,却迟迟没有等到。

  第一个等来的人真是打死他也想不到,还记得王璐王医生么?对,精神内科的王大夫。王璐进来时戴了墨镜,穿着一件蓝灰色的长款风衣,虽然是夏装的那种薄款布料,却依然显得与这个季节格格不入,而这一切还是藏不住她那种自然流露的成熟和优雅。眼前的王医生越发像一个知名的电台主持人,来到公共场所时把自己包裹严实免得被认出来,然而骨子里的优雅气质却从墨镜的镜片和风衣的领口中散发出来,沁人心脾。

  “你好,王东!”

  “王医生,你好!”

  “是这样的,出事以后呢,警察来找过我,我都是如实描述的,当然,最后也补充了一点我的猜测,其实就是一种可能性嘛。”

  “……”王东拿着通话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需要一个关在牢里的犯人去安慰一个人铁栏外的自由人么?况且这个人还是个资深的精神科医师。他只好隔着玻璃看着王璐的脸,挤出一个笑容,意思大概是:你难道需要我安慰么?没关系的美女。

  “其实呢,我今天来也不是专程跟你说抱歉,我是想多问一点李阿花病理方面的问题,不管起因是什么,最终还是一种精神困扰,我想研究一下这种困扰有没有办法通过自我意识训练来进行对抗,进而达到减轻痛苦的目的。”

  “这个您可要失望了,我没什么好说的,她的症状当时应该跟您都描述清楚了,其他的情况我也都跟警察交代了。”王东显得有些不耐烦。

  “好的好的,您不要误会,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情况,没别的意思。这样吧,我再多问一句:跟她说的那些话,就是阿花姑娘听到的那些,是,是发自你内心的么?”

  “这个,我目前也没有搞清楚,我想,可能是内心深处,某种潜意识,就是谁都有可能胡思乱想,但绝对不会说出来的吧,这个您可能比较懂。”

  “好的,我明白了,谢谢您!”王璐医生留下一个微笑,优雅地离开了。

  从七月份进来,浑浑噩噩已经过了一个月,到了一年中最热的季节,牢房里是正宗的军事化管理,按时洗澡换衣打扫内务,不过四人间的囚寝里有时还是会散发出炎夏的酸腐味儿。王东数着指头过日子,还是没有等到他想等的人,等来的第二位稀客是杰哥,杰克张。杰哥每年夏天都是这一身行头: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深色卡其七分裤,一双磨得油光锃亮的真皮凉鞋,拿起通话器还是那熟悉的口音:

  “你丫反省得怎么样了,弄清楚了么?要不要哥们儿帮你分析分析?”

  “你得了吧,不好好加班写Bug跑这儿来干嘛,最近项目忙么?”

  “还行吧,原来几个项目都收尾了,新项目不是很多,你这个事一出有些客户不太愿意再把项目交给我们做了,也挺好,现在我们都不怎么加班了。不过刘总、李总他们挺郁闷的,项目少了公司就没什么钱可赚了,据说打算把几个女员工劝退,但又不想赔离职补偿,干脆都晾在那里等着大家自谋出路呢,反正也没什么活……呸呸呸,我跟你说这些干嘛,就是来看看你,就你丫这怂包德行,量你也不敢谋划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谢谢,杰哥。”王东以前从没用这样的语气跟杰哥说过话,此时莫名的有些感动。

  “不过,我看你丫这状态还不错啊,整的白白净净的,看来这里伙食待遇不错啊!”

  “挺好的,要不你也进来享受享受?”

  “嗳,别别别,别乱说啊,我可消受不起,你好好呆着吧,我撤了。”

  杰哥也离开了,时间一天天过去,漫长而煎熬,他要等的人却一直没有出现,眼看就到了秋天,院墙外不远处山坡上的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期间Emily又带着孩子们来过几次,感觉Pumpkin和Bunny又长大了,王东跟他们说自己的大项目刚刚起步,还要做挺长一段时间。Emily已经学完一门注会的课程,打算明年先报考两科试下水,计划差不多等王东出去的时间全部考完,她现在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兼职工作,一边还要抽时间学习,压力挺大的;家里的积蓄,股票和基金投资差不多都清掉了,还有一些比特币没动。王东呢,也比之前见面时活泛一些了,安慰的话说的越来越多,这让Emily感觉暖心许多,似乎又看到了生活希望。

  大约在监狱大院里飘满落叶的时节,高飞来探视了,就是王东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阿花的故事 18

  高飞是王东的高中同学,住同一个宿舍,两人从高一下学期开始搞在一起,谈诗论画、行文赏乐、温馨夜话、把酒言欢,一直到高考毕业,真是什么“苟且”之事都一起干过,要不是王东有了女朋友,别人还以为他俩搞基呢。好在高考终于把两人给拆开了,高飞分数高些,考上了邮电大学,通信专业;王东则去了科技大学,计算机专业。上大学时两人相隔两地,关系不如高中时那样如胶似漆了,工作以后进了不同的行业,联系就更少了,不过同处一室相伴三年培养起来的亲密情谊丝毫没有减退。高飞大学毕业以后一直在通信行业工作,做的是基站芯片设计,技术扎实、业务精通,经常在通信论坛上发表一些干货技术贴,在圈儿内也算小有名气。

  高飞坐在探视窗外,调整了下气息,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一旁的警卫笔挺的站着、目视前方,并没有关注他这些小动作,王东却注意到到了,用眼神回复他道:你小子还是这副德行,谨慎细致得就像三国里的曹操!王东还注意到高飞穿了一身正装,西服衬衫领带一应俱全,这家伙在穿着打扮方面一直都比王东讲究,经常搞个发型、登双皮鞋、披件风衣什么的,不过王东不以为然,老说他洋不洋土不土。

  “你小子终于来了?”简简单单一个问句,透过通话器也没有保留多少细节,但是经过两人多年的默契稍加润色,表达出来的意思变成这样:高飞同志,你是不是想死,老子出这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第一时间过来,真是等到秋凉叶落才想起来啊?

  “我这不一直在想办法嘛,我不是亲属也不是你监护人,你以为想来就能来啊?”

  “监护人?这又扯哪去了?”

  高飞瞪大眼睛看着他,像是有一股怒气发不出来:

  “你个法盲,这几个月牢白坐了么?你不知道只有亲属和监护人才能探视么?”

  “是么?那我同事,还有王璐,都是怎么进来的?”

  “王璐是谁?算了不扯了,你不知道我一向不擅长什么打点、疏通之类的事情么,为了来看你我费了老鼻子劲了,哥们儿律师证都弄下来了。”

  “什么?现在还能办假证?”

  “什么玩意儿!办假证,我是那样的人么?真材实料好不好,老子考的,亲手考的!我容易么!”

  “牛掰!”王东不由自主地竖起了大拇指。

  “其实也是嫂夫人有交代,说得帮帮你,我现在是正经的律师身份,多少也能出点力。行了,时间不多了,我们办正事儿吧!”说着,他看了看表,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一支钢笔,像是要开始录口供似的。

  “你干嘛?录口供啊?”

  “不懂别瞎逼逼,爷现在是专业律师,听我的就行了。”

  高飞一边问些有的没得,一边在纸上写写划划,看上去确实很专业,王东却觉得莫名其妙。正自纳闷间,忽然脑子里嗡的一下,感觉眼前一片黑,转而又恢复了正常:

  “王东,你就是图松灵。”

  脑子里突然接收到这条消息,王东激动地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平姐姐跟他描述了无数遍,杰哥、王璐用尽各种方法分析归纳,辉警官找来各种各样的证据材料,所有的解释都不知这一下子亲身体验来得真切。泪花在这个中年男人的眼眶里转来转去,憋了一肚子骂人的话呼之欲出,高飞赶紧递了一个眼色。到嘴边的话硬憋了回去,一张充满怨忿的脸胀得通红,话是憋回去了,表情却难以掩饰:

  “老子就知道是你捯的鬼!”

  “……”高飞回应了一个无比歉疚的表情,之后的十分钟里,困扰了王东大半年的谜团终于解开了:

  故事还是从那略去的两千字说起,王东电脑里的日志文件确实没有泄露也没有被篡改过,然而生成这段文字的程序——那个Todolist软件,依赖的一个训练好的算法模型,泄露过。这个模型是根据王东自己这么多年来所有的日记、作文、散文、小说、笔记等文字材料训练出来的,也就是说使用这个模型的程序可能说出王东说过的、想说的话,当然也有可能说出他想过但不敢说的话,甚至是他压根不想说的话,毕竟计算机是六亲不认的嘛。这个模型高飞跟王东要过,说是自己私下里做个类似的项目,凭他俩这么多年的交情,王东想都没想就发给他了,这也是审讯时他忽然迟疑了一秒钟的原因。

  高飞毕业后去了一家通信芯片制造商,主要做的是基站芯片设计,脑子聪明、技术过硬,在公司里可谓如鱼得水。可这家伙偏偏不安分,干得好好儿的不知怎么又跳去一家外资的通信企业,估计待遇给的不低,关键是外企福利好,年假多。图清闲,结果去了又闲不住,自己私下搞了一套“基于通信基站与终端设备信号功率分析的脑机接口”。怎么解释呢,我们看传统的3D电影需要戴一副偏振眼镜,但新式的裸眼3D技术就不需要,直接看就是3D的;这套系统就好比一台“裸脑”的脑机接口,不需要在头皮上贴一堆电极片就能实现脑机对话,背后依托的正是无处不在的通信基站和终端设备信号,也就是说只要有信号的地方就能跟你搭上线,天网恢恢无孔不入。

  整个链路能打通有两个重要条件:一是要有一台计算机能跟基站连接,并可访问、控制其通信功能,为实现这一点他阅读了整个基站系统10%以上的代码,找到了几个关键漏洞,当然,看着代码找漏洞比黑客去瞎摸要容易许多,有了漏洞剩下注入木马、搭建管道就轻松多了。第二个条件是目标用户需要有一台与之关联的移动终端设备,这个就容易实现的多,当今社会所有人都离不开手机,加之Pad、Watch都有基站通信功能。只有一类人不好处理:犯人。这也是困扰高飞的一件事,他没办法用这个系统随时跟王东搭上线,不得已才想了这个办法,将自己的智能手表做了适配,然后亲自过来当面传输,王东也没办法实时回复,他所有的反应要等高飞出去以后在计算机后台才能查看。

  方案的核心原理是人的脑电活动跟通信信号会产生相互干扰,信号的变化主要体现在功率的微弱波动,而对深度学习算法来说,微弱不要紧,只要有变化、能区分就可以拿来训练,想法很好,实现起来的难度很大。高飞的项目只能算作这个方案的一个Demo,实现了最近本的对话功能,具体操作方法就是通过基站控制目标用户手机的信号变化,从而干扰脑电波使他(她)被动接收消息;大脑做出反应后再反过来将手机的信号变化传递到基站。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接入校验、权限审核等操作,困扰平姐姐直至她彻底离开人世的无法睡眠的问题,其实是因为某一次高飞将对话程序启动之后忘了关闭,然后去外地出了两个礼拜的差。

  “唉,可怜的平姐姐!”王东说了半句,又用表情补了半句:她但凡要知道睡前关手机就不会这样白白送命了。

  “是啊,都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多想了,节哀顺变!”高飞也是用表情补充后半句:我会妥善处理的,把系统关停、销毁,保证再也不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王东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对于铁栏外的搭档来说,这是再明白不过的意思:你敢给老子关了!这么好的东西我还有大用处,不听话你就完蛋了!

  高飞切切实实感受到了那种久违的霸道,高中时那个混不吝的搭档又回来了,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命令他不自觉地表现出彻彻底底的顺从,毫无反抗之力。

  王东放下通话器,转身走回监房,在黑黢黢的囹圄中,他把目光指向此时太阳应该出现的方向,感觉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王。黄金搭档建立起来的这套系统必将大显神威!或许,这才是在王东心底藏了好几个月的秘密。

阿花的故事 19

  在高飞看来,李阿花的死确实是过失杀人导致,但该坐牢的人因该是他,而不是王东。友情、义气、歉疚、冒险、恐惧各种情感交织在一起,他觉得要理清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可能比读懂超大芯片的电路设计图还要复杂。虽然常常折腾这折腾那,某种程度上他还是向往一种极简的生活方式,比如除了技术什么都不用关心,不用操心柴米油盐、不用顾及儿女情长,因此到现在还没有结婚。虽然事情都解释清楚了,但情况有变,王东不同意就这么关停系统,其实他自内心深处也是不愿意让精心建立起来“玩具”就此毁灭。每隔一周的星期二,他还是会定期以律师身份去探视王东,做一次信息同步,沟通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一个新的问题又摆上日程:怎么把丫给弄出来?

  王东自己却不像是要着急出来的样子,眼看圣诞节快到了,他已经“住进来”小半年了,每天跟牢友们打成一片,他很擅长专业知识普及和讲黄段子,在这个小群体中颇受欢迎。最近比特币大涨了几波,Emily在高位卖掉一部分,家里经济状况稍有缓解,她也渐渐适应了一个人带俩孩子、撑起整个家的生活状态。王东跟高飞的秘密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包括Emily,三个人原本就是同学,Emily只当他俩是兄弟情深,互相关照,高飞为了探视王东潜心复习拿下律师资格证的事也确实令她很感动。

  又是一个周二的下午,高律师照旧一边问话一边记录,他这次通过脑电系统带来的消息是:我们该考虑一下如何出狱的问题了,你的判罚要求毕业前必须交“论文”,把一切解释清楚,那么我们就得好好构思一下这篇论文,必须让所有人觉得合情合理,当然,前提是你丫不能把我供出去……

  王东接收信息时表情平静、若有所思,现场没有做关于这个话题的任何回应,只是偶尔哼哼哈哈的配合一下“律师”的问讯,高飞回到自己的住处,打开电脑才看到王东的一大篇回复:

  “最近我一直在思考,你这个系统问题太多了,我要是客户肯定不买账,必须要改进一下,先列几点重要的:”

  “1.算法机器人接入需要进行身份认证,像李阿花这样的情况不能再发生,怎么可以让算法自己选择跟谁对接呢,要是你那破程序当时选择跟我对接,那现在你只能在墓碑前跟我聊天了。”

  “2.能不能将通话双方直接对接起来,比如我跟你聊的时候,双方都不能实时回应,实际上还是在跟后台的机器对话。我们能不能给它改进一下,脑电直接互动,就像能互相读取意识那样,当然实际数据流还是经过服务器和你的程序中转。”

  “3.有必要建立起一套用户识别码的数据库,把我们能收集到的用户信息都存起来,不论是手机、平板、智能手表还是车载通信、家用网路模块等等,只要能跟用户匹配起来的我们通通存下来,后面一定会有大用处。”

  高飞看到这里有些疑惑,前两条他基本认同,提高系统安全性、改进用户体验确实都很重要,但是第三条这不是运营商做的事情吗?费力而毫无技术含量,没有挑战性。

  “我知道你肯定在质疑我的观点,我告诉你,用处大着嘞,不光要存起来,我们还要给所有人都编上号,就像运营商的电话号码一样。你想想,不管你想跟谁交谈,美国总统也好Tailor Swift也罢,只要在心里默念他或她的编号直接就能搭上线,这是一件多么炫酷的事情!”

  “人跟机器间要加强校验,但人跟人之间一定要简化流程、想说就说,这好像跟我们的现实状况恰恰相反吧,但你不觉得现实很变态么?我们应该改变这种状况,一个美好的时代就要来临了,只有一个问题:目前系统只能开放给那些认同我们的理念、信任我们的系统并且自愿保守秘密的人。”

  “不知道我们的系统可以吸纳多少人进来,想想还是挺激动的,相隔两地也没法儿庆祝。对了,作为元老级用户我现在随便想几个数字,你帮我登记上吧:1,7,8,0,9,4,8,9,3,2,6,0,3,0,3,好了够长了吧,昵称就叫人工的智能。”

  高飞出于好奇,上网搜了下这串数字,惊奇地发现原来是“图松灵”三个字的四角号码,估计王东知道这件事也会吓一跳。之前用王东的语料生成的模型在跟李阿花对话时就自称图松灵,而现在他随口说出的数字竟也是这几个字,看来人的本质里一定藏着什么呼之欲出的秘密,真理无限,认知达不到,摆在眼前也看不到。

  “我打算在监狱里办个计算机培训班,一方面你那个系统优化改进需要人手,另一方面我得为咱们的系统好好物色一批用户。最后,图松灵这三个字不能再轻易出现,事关我还能不能从监狱里出去。”

  高飞看完王东的回复之后,小心翼翼地删除了所有的缓存文件,又用随机数工具将电脑内存和硬盘刷了好几遍。他想,这套系统也该有个名字,王东、高飞,东飞?就叫东非大裂谷吧,然后他创建了一个数据库,命名为GrateRift,添加两个用户:人工的智能、孤独的网元。细细一想,又自语道:老子才不拿自己做实验呢!然后将孤独的网元用户又删掉了,原来高飞一手创建起这套裸脑沟通的机制,自己却从未体验过,心底里觉得这种方式有些反人类。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高飞着手开始优化系统,不过他做硬件出身,能捣鼓出这么复杂的系统软件已经不错了,改进用户体验方面确实不太擅长。怎么改进呢?放在基站里的木马要是固化成一块芯片就会方便很多,自己设计不行,生产是个问题,得用成品的,什么型号呢?对了,安装也是个问题……高飞完全忘了王东提的那些改进点,陷入深不见底的技术思考之洞,单身技术宅的世界你无法想象。

阿花的故事 20

  王东跟David、陈英俊、张有驰几个“室友”商量了创办计算机培训班的事情,他们都很支持,尤其是英俊和有驰,他们在牢里的这段时间真的是在深刻反省,觉得以前干的那些勾当一点也不酷,打心底里想要改过自新,想不到坐牢还能和计算机培训这件正经而有意义的事情挂上钩,四个人开始私下里讨论“建校”的实施方案,消息在牢友中传开了,大家亲切地喊王东“王校长”。

  培训班开始小范围试运行,王校长、英俊、有驰三个人轮流上课,David负责运营,第一期课程安排的是C++语言基础,没有教材,几个人凭记忆来分享,好在都是技术大牛,讲起来声情并茂、滔滔不绝,课程很受欢迎,越是没基础的人越是劲头足,毕竟牢里日常活动太单一。培训班运行了一周左右的时间,王东被监狱长叫到了办公室。

  监狱长姓梁,中等身材,敦实健壮,皮肤黝黑,四十多岁年纪,说起话来声如洪钟,职业身份使常常他故作威严,却挡不住本性里的笑容可掬:

  “47号,王东,是吧?”

  “是!”监狱里呆的这段时间已经养成了立正大声回答问题的习惯。

  “最近是不是在犯人当中搞拉帮结派的事情,我知道你们这些技术犯罪什么的本没有太多江湖气,来这里是让你们改造、受教育的,别越学越坏,出去的时候反而养了一身臭毛病。”

  “您教训的是,我跟周大伟、陈英俊、张有驰几个人最近是在给其他犯人做一些分享,都是一些计算机编程知识。虽然这里本来也有一些文体活动,偶尔也有老师来将计算机,不过我们几个人分享的编程知识很专业的,出去以后工作都用的上。你知道我们都是学这个的,又有多年的工作经验,大家在这里本就是接受改造、教育,多学点专业知识出去以后也能为社会多做点贡献……”王东知道培训班这个事不算什么大错误,索性添油加醋地向监狱长和盘托出。

  监狱长沉思片刻:

  “安排你们在文体教室讲一次,我去试听一下。”

  监狱长沉思的片刻信马由缰想了不少事情,他有两个女儿,晓语和晓雯,晓雯上九年级马上中考,晓语还有半年就要高考,家里两位小朋友都要参加重要考试,自己却帮不上什么忙,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挫败感。晓语学习成绩还行,模拟考试能考到全校100来名,只有一个问题,越是时间紧压力大的时候越是不能全力以赴。眼看复习时间不多了,每天用电脑的时间却变多了,她倒不是玩游戏、看剧什么的,也不是网购追星看八卦,让她乐此不疲正是编程、算法这些东西,经常研究什么Leetcode比赛、ACM试题之类的,偶尔也会看CTF比赛视频。老梁完全不懂女儿搞的是些什么东西,但他知道他的监狱里关的一些犯人也是搞这些的,有一种先入为主的排斥,不过他有一个原则:绝不把工作中的情绪、偏见带回家里,军人出身的他严格律己恪守原则。晓语的妈妈就没有这么多规矩了,经常扯着嗓子大喊:

  “让你用电脑是干这个的么?这玩意儿高考会考么?”

  “会考数学啊,这些东西都要用到数学,我数学考试不也挺好的么!”

  “就会顶嘴,你复习数学还不如好好做两套卷子呢!”

  “卷子卷子,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爱好么?我不打游戏、不看电视,逛商场买衣服我也不去,我自己挤出来的时间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怎么就不行了?”

  “行,你有理,你什么都对,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妈妈轻轻甩门出去了,看似妥协,实际上她知道女儿虽然顶嘴,心里都明白,果然妈妈出去以后他就关掉电脑开始复习功课。

  老梁在这时候总是坐在沙发里一声不吭,看着老婆甩门出来以后,对她竖起大拇指:

  “姜还是老的辣!不过你老这样也不是办法,孩子会越来越抵触的。”

  “你就知道说风凉话,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老梁只好无奈地摆摆手,这时候晓雯从屋里跑出来:

  “二位,我也有自己的爱好,做题做累了,我得玩会儿去。”说着拿起一把吉他。

  “去去去,出去弹去,姐姐复习呢。”二女儿学习不如大女儿那么好,不过性格直爽、开朗活泼、大大咧咧,像个男孩子,该学学该玩玩,省心不少。

  文体教室设备很齐全,电脑、大屏幕都有,但监狱长只给王东开放了这块大黑板。这一节课讲的是基础算法动态规划,两个小时时间先介绍了算法理论,手画了示意图、手写伪代码,最后还实操练习了几个实际例子。监狱长是同负责犯人授课管理的警员一起过来的,全程旁听。课后做了一下调查,有一个从来不用电脑的前货车司机说他全听懂了,老梁不禁自忖:有这么简单么?我脑子不够使了?

  培训班这样就算办起来了,监狱长答应给他们找一些教材,并可以按需申请使用电脑,监狱里的电脑都很老旧,而且在物理上与网络隔绝的。他之所以同意这个培训班,一方面是因为课程内容合规,犯人自己培训也能省一笔费用,别的监狱也有这么做的;另一方面他也有点小心思,想亲自体会一下女儿感兴趣的这个领域,大概觉得这样做会跟女儿拉近距离。

跑步练琴写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