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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山洞里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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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朋友,他叫王东。王东跟我讲了很多他自己的事情,不过我从没跟他见过面。他年纪已经很大了,现在还被困在一座山上,山上有个洞,他晚上就住在那个洞里,对,就是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洞的那个地方,他自己说的。据说他呆在那里已经有三十多年了,是在接受一种惩罚,每天要在树林里采摘和捕猎维持生计,除此之外他只能做一件事情:练琴。那个洞里唯一的家具就是一把吉他,这是一把工厂制的红松面板古典吉他,背侧板是印度玫瑰木,吉他已经很旧,到处都是磕碰和磨损的痕迹,就像王东苍老的面庞一样,满是皱纹。然而有件事情很奇怪,据王东说这把吉他已经30年没换过琴弦了,却依然可以弹奏自如,就跟他第一次拿到时一样,音色反而更胜一筹。我也弹过吉他,琴弦通常几个月就坏掉了,他的弦是什么材质,竟能用这么久?我不大相信。

这三十多年来他练琴的曲目也很单调,其实就是每个调式在第2到第12各个把位上的全部音阶,三十多年一直在练习音阶从来没有弹过曲子,监管人员并没有限制他弹乐曲,这是他给自己增加的惩罚,其中的思考逻辑我也不大懂。监管人也没有限制他自由思考,但所有的思考内容不能写下来、画下来或者用任何方式记录下来,当然他也没有这些设备。那他能不能让我帮忙记录呢?首先,他能跟我通信这件事是个天大的秘密,据说一旦泄漏出去天就回塌下来,所以我一直守口如瓶;其次,王东自己也没有这个愿望,他并不想要记录下什么,他甚至一直在控制自己不去思考,就是什么都不去想,但他做不到,思想是人类最无敌的武器,能打敌人也能打自己。

王东说如果有一天他能战胜自己的头脑,他就可以刑满释放了,到时候说不定我就可以见到他,我不免在心中嗤笑了他:“打败什么什么”不也是一种想法么,用错误的目标来鞭策自己岂不注定会误入歧途?再者说,我也没有多想要见到他啊,我只是对他的奇怪经历感到好奇而已,还是别放出来的好,就像这样源源不断地为我提供谈资,聊以慰藉一个平凡打工人的中年危机,我也会一直为他保守秘密,互惠互利。话说回来如果真有一天能见面,我倒是真想亲自摸摸那把吉他,看看那琴弦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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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特别容易钻牛角尖,因为经过半辈子的努力他已经爬到某个牛角尖的半山腰了,不钻进去你让他怎么办?换个牛角尖吗?牛角尖不容易换,但偶尔换换想法、换位思考一下还是可以的。我有时候就想如果被关在山洞里的人不是王东而是我,该怎么办?没有Wi-Fi、没有5G我追的那些剧怎么办?抖音、B站都上不了,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对了,微信,天呐,关掉我的微信?那不是要了亲命么?还有微博、百度、京东、淘宝、闲鱼、手机银行以及我在互联网上注册的其它2000多个账户,谁来帮我维护?妈呀,还有健康宝、行程吗,这玩意儿可不能没有!想到这里我不禁冒了一身冷汗,得亏关起来的不是我!

庆幸之余,我忽然又想:我的生活难道都在这手机里吗?有这么依赖吗?没有,绝对没有!想当年我也是有理想、有文化、有一条泳裤、有一把球拍的四有青年啊,我是躺不平的斗士,可不是钻在手机里废柴!不是么?是么?不是吧?不会真的是吧?要不然我妈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为什么要说起亲戚家的女儿,说起她跟我同年、念过一个班,现在已经当上了银行的副行长?为什么要说这个,不是想让我知道自己是废柴么?其实这姑娘小我一岁,也没跟我念过一个班,但我妈说起的时候我完全没有反驳,我堂堂一个四有青年会在意这些细节么?断然不会!果然,想着想着就钻起了牛角尖,我感到无力又无助,希望有个齐天大圣能帮我一把,这时我想到了山洞里的朋友。

王东让我喊他东哥,尽管内心里我觉得应该叫东叔,不过也无所谓了,就当杨过跟黄药师一样,结拜兄弟、忘年交,只是我对这位东哥并没有那种一见如故的深厚情谊,我之所以跟他保持联络,内心里还是希望能有所回报的。比如现在我就希望他能如菩提老祖一样,赐我七十二般变化,让我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然而东哥说他那座山不是花果山,那洞也不叫水帘洞。东哥说他进山之前是个码农,掌管过一家AI软件公司,团队里有一位叫张杰的技术大拿,他们一起开发过很厉害的系统。

东哥讲起以前的事总是涛涛不绝,他说张杰技术栈超全,算法与平台软件通吃,没有他拿不下的项目,他跟张杰总是互相喊哥,也不知谁的年纪大些。他还说杰哥有两句口头禅:我在上一家公司经常出差,有一回…;这个现象如果跟软件模型做个类比,就好比…。其实他不叫张杰,只是因为喜欢迪斯尼的加勒比海盗,说自己是杰克船长,大家就叫他杰克张,杰哥。

我无意听他把这些琐事唠叨个没完,略失礼貌地问道:你把自己说的这么厉害,能帮帮我么?把我变成像杰哥那样的大牛?或者你的AI公司还在么?给我个CTO做做?问完以后我立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冒失,也为自己没能掩饰住的愚蠢和自私感到羞愧,我不敢再说话了,我知道东哥自有他的过人之处,否则也不能够在千里之外不借助任何设备而与我自由沟通,这个秘密我不能说。东哥等我调整好羞愧的情绪后缓缓说道:你说的这些都是小事一桩,裂谷系统1.0就能做到。但,我不会帮你。

我如梦初醒,当然不会帮啊!这怎么能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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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少跟东哥讲我自己的事情,我觉得心里话的作用就是“把你不开心的事情说出来,让大家开心一下”,这不就是舍己为人嘛,我可没有那么高尚,或许这就是我一直没有多少人格魅力的原因罢。东哥虽然跟我说过很多话,但也少有吐露衷肠,他一定也是个没什么魅力的人,这就算是我俩的共同之处吧。

东哥说他被关进山里三十年,钱没了、公司没了、操控世界的能力也没了,甚至人身自由也被限制了,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他最放不下的还是家人。东哥这是打算跟我敞开心扉畅谈心事么?我觉得不是,他只是在为他拒绝帮助我的事找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借口,对,就是这样!他没有在意我表现出的不屑,继续自顾自地讲述着,当说到他跟妻子Emily的故事时,我不自主地专注起来,Emily是个有魅力的人。

东哥与世隔绝三十年,讲起的往事自然是三十多年前发生的,听上去还能感受到一股欣欣向荣的味道,就好比我看30年前的台湾综艺,凤飞飞、叶瑷菱、江惠、陈淑桦、叶倩文这些天堂里和现实里的老奶奶,在屏幕上依旧那样楚楚动人。

东哥说Emily在大学里修的是国贸和法语双学位,谈恋爱时他总跟同学吹嘘:我女朋友法语贼溜、长得特浪漫,我俩将来生个混血宝宝肯定超帅。Emily质问他道:喂,你说的什么玩意儿,我是学法语的,又不是外国人,怎么就生混血宝宝了?还有,什么叫长得特浪漫?听到这里我感到眼前不远处似乎站了一位朝气蓬勃的少女,午后的阳光已略显暖色,光线从她的斜后方射来,略显蓬松的长发轮廓边缘有一圈金边,我分明看到她脸庞上洋溢着自信、愉悦、顽皮而又略显嗔怒的表情,微风吹过,有一缕秀发划过她的眼角,画面开始慢慢模糊。我揉了揉眼睛再睁开,发现全都不见了,这时东哥问我:你想啥呢?Emily是不是很漂亮?我略感慌乱:嗯,是很漂亮。她,Emily是长发还是短发?东哥犹豫了一下然后告诉我:算短发吧。短发啊,我试图重建刚才的画面,但思绪怎么也集中不起来,忽然又想到一部电影《西西里的美丽传说》,莫妮卡·贝鲁奇是长发还是短发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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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哥讲他有一对双胞胎孩子,哥哥叫Pumpkin、妹妹叫Bunny,Emily对两个孩子的教育很有一套,鼓励多于管教、见识重于技能,东哥几乎没怎么操过心。关于孩子他记得的最近的一件事就是哥哥Pumpkin参加学校的的演讲比赛,头天晚上在家练习,让妹妹做观众,看着哥哥一本正经的样子妹妹忍不住发笑,结果哥哥也不断笑场,是四年级还是五年级的事,东哥已经记不清楚了。我估算了一下这二位现在该有四十岁了吧,如果见到他们,是不是该叫南瓜哥、兔子姐?可是我喊王东是东哥啊?有点乱。​

我试探性的问了一句:需要我帮忙去探望一下他们吗?东哥似乎有些吃惊,顿了一下,继而马上恢复镇定:不用,还不到时候。后面的时间东哥很少再谈起孩子们的事,转而又开始聊Emily。在辞去外贸工作变身全职妈妈之后没多久,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至于是什么大事东哥还没有告诉我,总之家里的经济情况​出现了问题,Emily需要找一份兼职工作​,于是她抽时间考了一个注册会计师。之前工作上的一些朋友,有去开公司的,30人以下的公司好多都没有会计岗,每个月请个会计师过来理理账,年底再做一下审计清算。Emily靠着这点人脉做起了自由会计师的工作,每个月自己排好计划过去就行了,不用固定坐班,时间比较自由,还能多照顾照顾家里。

听东哥讲起这些事情我能感受到他也不过是个碌碌的普通人,在平凡的家庭里过平凡的生活,何以会受到惩罚而关在山洞里呢?我发现自己看热闹的心态渐渐淡了,开始真正关注山洞里的朋友以及他所在的那个世界。东哥不是有公司吗,为什么Emily不去他的公司做财务?东哥总是能快速而准确地捕捉到我脑袋里的想法,然后及时作出回应:那是后来的事,当时还没有自己的公司,而且…东哥打住了话头,似乎略去一节,然后继续讲述:

后来公司颇具规模的时候,我们确实考虑过请Emily来做财务,董事会五个成员当中,高飞、梁晓语和新晋的杰哥立刻举双手赞成,王璐弃权,东哥自己也没有说话。杰哥一脸痞相地说:老板娘来管钱再合适不过了。当东哥把这个想法传达给Emily时,Emily礼貌而果断地回绝了,东哥讲他听完后也没有多问只淡淡地说了句:好吧,在家轻松点也好,没必要两个人都去折腾。看起来东哥很关心Emily,可是我听到这里却感觉到他们当时的感情不那么深厚了。东哥继续说道,董事会这几个人现在应该也都是跟他一样的老东西了,不过晓语当时还是个小姑娘,不知道他们现在都怎么样了,等过段时间裂谷系统完全修复以后,得去查一查。

我忽然意识到东哥最近,怎么说呢,我原本以为他在山洞里就像是修行,每天只弹弹吉他、不问世事、色即是空,可是最近感觉他对尘世的眷恋愈发强烈,似乎想从山洞里逃出来,今天还一股脑跟我讲了这么多陌生的名字。我提醒他道:东哥,你不是每天只能练琴么?感觉你最近盘算的东西有些多啊!他说他已经找到一种方法可以躲避监管。嘿嘿,怪不得呢,原来如此,真是装模作样!正当我在心里鄙夷他时,东哥忽然问我:你难道没有什么迫切的愿望么?迫切的愿望,哈哈,我不是说过么,变得厉害、去当你公司的CTO。除此之外,难道我还会把内心里正真的苦衷告诉你么?我会告诉你我空长了三十几岁却还是单身一人么?我会跟你讲我经常去跟公司前台的美美聊天来慰藉孤独的心灵么?我会跟你说我到现在还买不起房子,跟别人合租一间60平的两居室么?我就是在这两居室的次卧里跟你隔空对话呢!

后面这些话我都没有跟东哥讲,但只要想法过了脑子,他就全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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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东哥告诉我裂谷系统已经完全修复了。到目前为止我对他说的话还是采取选择性收听的方式,因为有些东西根本听不懂,比如到底什么是裂谷系统,我也不会去问,像这种显眼的陌生名词,不用想都知道我听不懂,他想要解释的时候自然会说。东哥又说:现在我可以帮你实现愿望了,不过去当CTO这件事确实有点难,主要是你自己得有那个经验和技能。他接着说他倒有个方法可以帮我迅速赚钱,我听到这里精神一振,没能抑制住自己因为兴奋而表现出的贱相。

接下来的时间我一度觉得自己好像中了什么圈套,还是最烂俗的那种圈套。对,东哥让我去买股票,还跟我说了具体要买哪一支,听起来像极了法治新闻里那种骗术,先是锁定一干候选人,然后随机选中一批股票分别告诉这些人就买这支,肯定暴涨!然后有些股票会涨有些会跌,涨了的那拨人就中了圈套继续受骗。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席卷全身,难道我也是这一干候选人之一么?我质问东哥,你丫不会就是诈骗电话、垃圾短信里那种骗子吧,你骗了多少人了?东哥看似坦诚的回复我,这三十年来他只跟我一个人联系过,不过现在裂谷系统修复了,他也找到了躲避监管的方法,以后免不了会联系其他人。而现在,东哥说等我买完股票之后他确实还要联系要一批人,数量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就像消息群发一样,每个人的潜意识都会收到一个讯息:这支股票会涨。我听着不太对劲儿,这不还是我说的那种骗局么?

东哥解释道不太一样,第一,他联系的候选人会是一个很大的数量级;第二,他采用的是潜意识沟通,说服更高效,就像一种催眠;第三,这些被催眠的候选人当中会有80%的人去买那只股票。然后,这支股票就会疯涨,因为买家多卖家少,等到价格涨到差不多我就可以出手了,这就是割韭菜的基本原理。我依然将信将疑,但东哥的真诚打动了我,我动用了3000块钱的积蓄,一个礼拜下来真的涨了,我净赚了2000多块,心情很不错。然而东哥得知我只买了三千块时大概快气吐血了,他说他一个礼拜对上百万候选人所做的潜意识沟通都白费了!我不以为意,3000也是钱嘛,况且也赚了不少啊。

嘴硬归嘴硬,心里还是有些歉疚的,为表诚意也为弥补对东哥的伤害,我将所有能取出来的积蓄全部买入,大概能有30万吧,买完之后就开始做起一夜暴富的美梦。东哥没有令人失望,30万,两周的时间翻到了100万,我开心到无法静止,两只脚不停地蹦来蹦去,100万买点什么好呢?这是一个问题。买房?还不太够;买车?还没摇到号。最近微信老是推荐一款劳力士的手表,看上去倒是不错,经过一番艰难抉择,我花了30万买了一块新款劳力士格林尼治型腕表,​黑绿搭配的表盘配色,看起来真是漂亮,只是​有点沉,戴时间长了不大舒服,晚上也不能监测睡眠,而且走时似乎也不如手机那么准。还不如买个Apple Watch呢,当冒出这个想法时,我及时唾弃了一下自己:呸,没见过世面!毕竟快要过上有钱人的日子了,不能在再这么庸俗下去了。

东哥得知我用三十万买了一块表,却依然跟人合租在60平的小两居时,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吃惊,似乎在鄙视我本性难移。他哪知道,我只是不想折腾搬家而已,况且房租我已经押一付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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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哥快速赚钱的手法很娴熟,股票、基金、债券啥都能搞搞,甚至赌球、赛马、游戏都可以作为砧板,把那些运气不好、不明所以的韭菜秧子剁得稀巴烂。我真正过上了睡觉睡到手抽筋、数钱数到自然醒的日子,嗳,不对,好像说反了,总之现在最大的烦恼就是每天睁开眼睛就得想想,今天能买点啥有意思的东西?以前穷,不知道有钱人的生活原来这么无趣。

​对于我这种半路出家的有钱人来说,还有一项致命的烦恼:我不知道别的有钱人都是怎样生活的,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因为懒于搬家而继续租住在60平两居的次卧里?或者由于担心互联网红利期已过,以后会越来越不好找工作,而死守着996的福报不肯放手?他们会悄悄跟公司前台的小姑娘说:美女,我最近赚了些钱,我请你吃和路雪吧?不会,他们应该不会这么说,起码也应该请一盒八喜吧。

我灵机一动,开始给我的QQ飞车添置装备,只买贵的、不买对的,没过几天我的车就成了赛道里最华丽的座驾,我自然也是摇身一变成为游戏社区中最靓的仔了。那天下午,我又悄悄跑去前台跟新来的美女聊天,我问她玩不玩QQ飞车,想让他去社区里一睹我的风姿,小姑娘不解地问:你是不是太宅了?这么有钱,怎么不买辆真的豪车出去兜风呢?那才够酷。是啊,我要买豪车!哦,对,没摇上号,我真是宅糊涂了。

说来也巧,这天晚上无意间看到朋友圈有人发了一条信息:25万摇号保中。这不错啊,我果断联系那个人签了合同,然后交钱,他让我安心等好消息。26号一看结果,他妈的又没中!我气愤至极!有钱人这么好骗么?我怒气冲冲地拨打那个人的微信语音,还好没把我拉黑,他平和的语气让我的怒气消了一大半:大哥您别生气,很抱歉你没摇中,不过你放心,钱我们会全额退给你的,咱们不是有合同吗:摇中了25万,摇不中全额退款。嗯,世上还是好人多,是我小人之心了,可是想来想去又觉得哪里不对。

自从东哥开始帮我赚钱,我对他的依赖一天比一天强,原本不怎么跟他讲我自己的事情,现在却动不动就找他发牢骚。这次摇号的事我也跟他讲了,我说庆幸不是骗子,不然25万就打水漂了,东哥沉默了片刻,淡淡地说:幸亏你没摇中。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幸亏没摇中?这说的什么话啊,我这不没办法么,要不你帮我弄一个车牌?我就随口抱怨了几句,没想到东哥说这倒也可以。裂谷系统真有这么神通广大么?

第二天果然有个人主动打来电话说是可以帮我搞到车牌,全程搞得很神秘,让我什么都不要问。就这样我买了一台福特猛禽F150,长6米、宽2米2、高两米,体格完全配得上我这个1米85阳光大男孩的形象,后边还有个大车斗,出去露营应该挺方便。我高高兴兴地把车开回租住的小区,到地库门口傻眼了,车身太高入口进不去,这可怎么办呢?有了,借这个机会买套房子吧,我终于找到离开这间租住屋的合理理由了。

用了一周的时间前前后后看了40多套房,就一个要求:车库限高2米以上,看来看去都不满意,最后干脆在城北买了一套别墅,有独立车库,总算把限高的事情解决掉了。这套别墅原来的业主移民去国外了,房子装修特精致,全屋智能家居,地下室还有个斯诺克球桌,每个996下班回来我都先去戳两杆,然后回到硕大无朋的卧室,通过语音控制把64种灯光模式挨个切换一遍。不知什么缘故,搬到这里以后我还养成了晚上开着灯睡觉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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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确乎是本性难移的缘故,我到现在依然不敢辞掉996的工作,观念里认定离开这份工作我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不过,饱暖思淫欲,随着生活越来越安逸,内心渐渐不安分起来了,我想我该找个女朋友,结束单身宅男的状态了。

这方面真没什么成功经验,谁叫自己是个没有魅力的人呢。有句话叫礼多人不怪,要不我给前台美眉买个小礼物吧,送点什么呢?听人说女生爱买包,上网看了看,这玩意儿还真是跟表差不多,什么价钱的都有,买个贵点的吧。我找了一款香奈儿的小包,浅色牛皮、金黄色的卡扣,看上去像个钱包,但略窄略长,买回来打开一看里面竟没有兜,只有一个铅笔粗细的管状卡扣,难道是个文具袋?那也不能只装一根铅笔吧?上网查了下,原来是个吸管包,这得配个金的吸管啊,可是那玩意儿不硌嘴么?

下午休息的时候,我买了一杯奶茶并带着这个吸管包去到公司前台,把奶茶递给美眉,不无得意地对她说:你看,送你个包,香奈儿的。她接过去打开看了一下,问道:这是啥?我一边演示一边讲解,仔细介绍了这款包的材质、规格以及吸管应该怎样放进去、如何拿出来。她耐心听完以后,浅浅地笑了笑,把包递回来,然后对我说:宅男,我早就结婚了,我儿子都要上四年级了。我略感尴尬,有这么大年纪么?不像啊?

被前台美眉拒绝以后我开始迷恋直播,一周下来已经送出去800多枚火箭了,可是连个榜一大哥都没混到,可能因为战线铺的太广了,这样下去不行,太低效了。可是,总不能这种事也找东哥帮忙吧,他帮得了么?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东哥为什么要帮我?他能得到什么?难道只是单纯的找个人聊聊心事么?还是传说中的大公无私?他的公司到底是干什么的?我尝试去企查查上面搜了一下,结果叫王东的法人太多了,翻了一个上午以后发现后面还有2000多页,难道这就是江湖中的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么?算了,不管那么多了。

企查查App弹出一个广告页面:冷冻人复苏计划公益项目征集投资人。自从有了钱之后我对公益两个字颇为敏感,仔细看了下,说的是最近生物科技和医疗技术又有了突破,近几十年冷冻起来的生命有望重新激活。目前复苏技术刚刚兴起、成本还比较高,人体冷冻机构已经征集了100名家属作为志愿者,愿意利用新技术将亲人复苏,广告的意图是再征集一批投资人,为此公益项目筹集资金。我真心觉得这项目不错,公益是一方面,如果激活的是一位“古典美女”,我算不算他的救命恩人呢?万一来个大恩不言谢,小女子以身相许,岂不一举两得、妙哉妙哉!

就这么定了,我这人一向比较乐观,遇事先往好处想,不过这事先不告诉东哥,毕竟感情的事嘛,自己争取来的才香。

8

人体冷冻机构的接待处看上去就像一个高端银行的​服务大厅,就是电影里瑞士私人银行那种。接待员面容清秀,扎着一条马尾,穿了一身淡紫色有隐约竖条纹的职业装,面带微笑、看上去朝气蓬勃,但我不太喜欢她的制服颜色。姑娘的声音​优雅而干练:先生你好,我叫Vivian。得知我想了解一下复苏计划,她带我到了一间专门的接待室,屋子不大,但层顶很高,南侧的高窗户上挂着深灰色的帘子。接待桌上摆了一块牌子:尊重客户隐私,旁边有一台机器,我认得那个是新款的快速3D打印机。

Vivian递给我一本小册子,上面记录着100位冷冻人的生平简介,我随手翻开一页:李阿花,女,冷冻时30岁,软件公司职员,中等个子、偏瘦。我刚打算再往后翻翻,Vivian突然伸手把册子连同我的手按在桌上,语重心长地说:先生,对待生命我们应该保有一颗敬畏的心,既然您第一眼看到了她,那么就不要轻易放弃!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说话竟有些语塞:这,,,我还没…Vivian抢过话头接着说:是的是的,我都明白,但您不妨再看看这个。说着她顺势收回了小册子,又递给我一本厚厚的书,起码有200页吧,我看到封皮上写着:李阿花的故事。这是什么?

Vivian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这是用大数据技术搜集的当事人及与其相关的所有人和事,时间跨度从她被冷冻之前一年一直到现在,事无巨细。当然,机器收集的数据虽然量比较大,也不失全面,但不方便人工阅读,所以我们又用AI技术对数据进行了再加工,用小说的笔法重新整理,为了叙述连贯也虚构了一些情节,但不影响整体的真实性。对,就是现在你手里这一本,可以看作是当事人的详细说明书,她一边说一边摆弄那台3D打印机。我翻开封面,扉页上竟然有一张照片,旁边写着李阿花的年龄、身高、体重、工作、爱好甚至婚姻状况、家庭关系、社会背景一应俱全。

与此同时,3D打印机叮的一声舱门打开,Vivian从里面拿出一个像玩偶手办一样的东西:你看,这个是李阿花生前样貌1:20的模型,很逼真吧?我瞥见它的面庞、身材和衣服样式跟照片里一摸一样,瞬间感到背后发凉,惊慌地问:这么细致,这个,我是说这些信息,还有模型…你们不是强调尊重客户隐私么?我慌乱地指了指桌上的牌子。Vivian振振有词:没错,先生,我们特别注重客户的隐私,您在这里接收过任何信息,包括这个模型,以及问过什么问题,我们都会全程保密,绝不会泄露出去的,请您放心!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Vivian继续解释:这个说明书设计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帮助冷冻人苏醒后补充相关的记忆缺失部分,当然也可以方便亲人朋友回顾当事人的往事,毕竟已经离开很多年了嘛。你看,李阿花就是,已经冷冻起来三十多年了,当时还没结婚,现在亲人大多已经过世了,只有一个亲弟弟叫李阿生,快60岁了。您如果决定好做这个投资的话,是要跟他谈一谈的…这姑娘节奏有些快,我渐渐意识到她的工作本质其实就是个销售。我​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复苏李阿花大概需要多少钱?

Vivian巴拉巴拉解释了半天,我似乎重温了在二手市场买东西时遇到的惯用伎俩,不行,得先晾晾,要保持对生命的敬畏,我回去考虑考虑,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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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vian说复苏李阿花需要2000万的预算,我还真是吃了一惊,这玩意儿这么贵么?她说是因为这个候选人比较特别,她当时只冷冻了大脑,所以先要进行身体全部器官的克隆,然后在培养室中快速生长到30岁左右,最后再做大脑复苏和移植,主要是克隆和移植的费用比较高,我似乎明白她当时为什么突然按住我的手阻止我再看别的介绍,估计其他冷冻人条件都比李阿花要好。那么如果直接克隆一个完整的阿花,然后把冷冻大脑中的记忆拷贝过来行不行,据Vivian讲,这样的方式技术上也可以实现但有悖伦理,现行法律是严格禁止的。

整个复苏过程听起来就像是组装一件1万片的乐高玩具,可能也不止1万片吧,总之我这样异想天开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现在的技术真这么先进了吗?为什么我的手机还经常卡在那里转圈圈?我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宅在家里,​出去一趟回来感觉心烦意乱,这个世界太纷繁了,技术让人浮躁,头脑和心灵产生了隔阂,或许这就是东哥受罚的原因。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开始思考人生,就像屋子乱了需要打理一样,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在生产着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看似搞笑但没意思的段子,比如浏览量很大却狗屁不通的文章,再比如碌碌而无为的人类。

这家最注重客户隐私的机构把李阿花的手办送给了我,我随手把她摆在书桌上,看上去像一个真的手办,一点也不违和。我忽然想到了《小李飞刀》的情节,李寻欢在回往中原的马车上不断雕刻林诗音的木像,雕好一个就埋在路边,我们看到的这些手办,会不会也是平行时空里某位大侠埋藏起来的回忆?​我跟李阿花没什么回忆,对于我来说​这个手办就是在​奢华的别墅里新添的一个物件​,势必让我的世界比原来更复杂,自然也会带来很多前所未有的麻烦。我盯着她看了一分钟之后,就冒出很多奇怪的想法:是不是可以用3D建模软件为她做一个数字孪生?能不能把李阿花的记忆拷贝到数字孪生里面?这样我就拥有一件具备真人思想的电子手办…每增添一件物品,就会多一分苦恼。​

我似乎渐渐理解东哥东哥躲在山洞里的原因了,这几天都没联系他,他在干嘛呢?原来他也在思考人生,他意识到近来“想”和“要”的东西太多,大概是良心谴责吧,这几天又回归只练琴不问世事的状态了,跟我联络时没再像前几次那样话多了。我跟他说买车买房之后我本打算找个女朋友,不过现在事情的发展有些偏离主线,我摊上一个冷冻人复苏的项目,费用有些贵,要2000万,现在还没那么多钱。东哥似乎无动于衷,继续弹着单调的音阶,我自顾自地继续讲,那个姑娘叫李阿花,冷冻三十年了…东哥听到这个名字忽然停下不弹了,但依然沉默。我又讲了李阿花的具体情况,以及复苏费用为什么这么贵,东哥听完以后平静地回了两个字: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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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哥平静而笃定地说:帮她。

这一刻,我似乎感受到他的话语间​散发出了一丝微弱的人格魅力,然而马上我的小人之心又开始作祟:他有这么慷慨么?会不会东哥跟这个李阿花有什么猫腻?一个在山洞里住了30年,一个在液氮里冻了30年,嗯,太巧合了。还是那个原则,他想说时自然会说,我不必问。

再次见到Vivian,她换了一套藏青色的西服,袖子和裤腿都是9分长,亮黑色的高跟皮鞋,我注意到她右脚腕戴了一条红绳,上面还有一个金黄的小坠子;上身西服没有系扣,里面是一件奶白色带细褶的衬衫,领口到胸前第二颗扣子周围有一圈花边,这个花边让我想到了音乐剧里的朱丽叶。

啊,朱丽叶。

先生,我是Vivian,这么快就忘了么?​

嗯,没有忘,我是来签合同的。阿花的弟弟阿生没有过来,可能觉得碰面会有些尴尬吧,说实话我也不想见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匆匆看完合同后我直接签字走人了,心里没有再想回报的事,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也散发出一丝淡淡的人格魅力。

我像英雄归来一样回到自己的别墅,心绪格外平静。躺在沙发里,头脑完全放空,身体内游荡着一股说不出的轻松自在。眼角的余光正好看到摆在桌上的手办,阿花穿的是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胸前有几个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这个角度看不清,但我之前注意过,写的是:“a, e, i, o, u”,大约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吧。

实话实说,住别墅有很多不便之处,比如屋子里过于安静,没有楼上孩子跑来跑去的咚咚咚,也听不到楼下邻居敲暖气片的咣咣咣和他老婆用拖把杆杵天花板的铛铛铛。偌大的房子就我一个人,有时还真觉得有些凄凉,想过养一条狗,就那种颜色深一点的大金毛,周末跟它一起狂公园,晚上一块儿喝啤酒。不过我现在还上着996的班,平时也没时间遛它,每天锁在家里万一得了抑郁症可不好,有个同事的猫就是得了抑郁症跳楼自杀了。

我推开窗,一股淡淡的海棠花或是杏花的香气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扑面而来,耳边隐约听到谁家孩子在练钢琴,弹的是《卡门》里的哈吧涅拉,可是周围空旷如也,并没有邻居。忽然间心血来潮,想学吉他,就像东哥那样练习,到五十岁总能学会吧?不过我可不愿止步于无聊的音阶,总是要弹几首曲子的。

查资料和挑选吉他的强烈欲望,又将我从恬静如水的仙境拽回到五色斑斓的现实世界。我了解到吉他分为电吉他、民谣吉他和古典吉他,电吉他一定很呱噪,民谣还是古典?我看了一眼阿花,她告诉我古典吧。我发现很多东西价格跨度都很大,吉他也一样,有几百块的,也有几十万的,我是不大懂,差别很大么?​为了解答这个疑问我买了一把600块的​一把98万的,刚一弹感觉确实贵的好一点,又比来比去折腾半天发现差别好像也不大,可能是耳朵太累了吧,但有一点,600块的弹起来轻松自如一些,因为完全不用担心磕磕碰碰。

我告诉东哥两件事:第一,李阿花的复苏计划已经启动,整个周期大约需要6个月;第二,这段时间我打算宅在家里练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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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基因决定了我们生来就是社会型动物,​在家里宅太久了人就会变得怪怪的,所以我从没想过辞去工作赋闲在家,越是喜欢死宅的人越需要逼迫自己多参与社交活动,这样才能达到一种平衡。很难想象东哥这三十年是怎样撑下来的,或许就是靠着那把永远不会断弦的吉他吧。

我用一周的闲暇时间练熟了古典吉他绑弦技巧,虽然还完全不会弹,但我敢夸口我是北半球绑弦绑得最好的宅男。东哥的吉他不需要换弦,可以说是少了一份很大的乐趣。

我经常陷入一种奇怪的的困境,就是盲目地探寻根源。就拿练吉他来说,网上的教程说要从持琴姿势开始学习,然后是左右手的指法、注意事项等等。我却以为,持琴还不是最基础的,因为先得有琴吧,于是,光是对比两把琴就花了一周时间,然后再开始练习绑弦。由于弦距问题要调节琴颈里的钢筋,我又开始研究吉他的构造,进而是古典吉他的制作工艺,我能不能自己做一把琴?那选什么样的木料呢?记得东哥说他那把琴是红松和印度玫瑰木,那我也做这样的吧。又查了一下,发现做吉他的木料需要提前四五年买回来存放在通风的库房里,彻底风干,这样做出来的琴才会不容易变形。

这就有点麻烦了,就算从现在开始准备,要到五年以后才能开始制作,放弃的念头逐渐明晰,我的思绪终于回到原点。对!我是要练琴,不是要做琴。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我很羡慕那些果敢洒脱、说干就干的人。东哥说晓雯就是这样的姑娘,梁晓语的妹妹梁晓雯。我努力检索自己的记忆,对了,东哥说过他的公司有五位股东:王东、张杰、高飞、王璐还有梁晓语,我颇有兴致的听他讲起晓语和晓雯的故事。

晓语比晓雯大三岁,妹妹中考的那一年姐姐正好高考。就是在这一年,高飞找到了晓语并且帮了她一个大忙,同时也透露给她一个大秘密,这以后他们就成了亲密战友。不要误会,是真正的战友,因为晓语表现出对于写代码、软件、计算机这些事情的极大兴趣,高飞觉得孺子可教、可以与之共事,这也是后来晓语能成为股东的原因之一。而高飞的伴侣也是近在眼前,另一位股东王璐女士便是,她是一位正经的心理医生,对于当时正值高考而模拟成绩越来越差的晓语​来说,算得上​是雨露甘霖般的知心大姐姐​。

东哥讲起这些事情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却让我回忆起了自己的中学时代,​一个如风的少年从操场划过。他的额头似乎总是挂着汗珠,内心被“紧张、焦虑、不安、内疚、无助”这些词汇裹挟着,偶尔遇到一两件愉快的事,他就像今天这样风一般地疾行,同时不忘酣畅地笑出声来,他觉得快乐稍纵即逝,不可辜负。当时我也祈求自己的知心大姐姐从天而降,比如午夜电台的温馨夜话,比如从师范大学新来的实习老师。往事重提,不免叹息少年如此可笑,不必唏嘘,每一个战战兢兢男孩都会长成皮糙肉厚的大叔。

东哥继续说道:一对亲姐妹,晓雯却开朗许多,凡事都看得开,比姐姐更像姐姐。高考往后一个月就是中考,晓语已经焦头烂额,妹妹仍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一有空就背着吉他往外跑,美其名曰:在家弹怕打扰姐姐复习。

对了,东哥说他的吉他就是晓雯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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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哥说他的公司最早是高飞和杰哥在管,业绩不怎么样,勉强做到收支平衡,后来东哥接手了,怎么说呢,半斤八两吧。公司不光业绩差,工作氛围也不怎么样,三个人都没什么管理经验,只会讨论方案、写代码,顶多也就写写PPT,对于企业文化、团队建设之类的东西都不大懂。22楼有四间会议室,叫做2201、2202、2203和2204,晓雯第一次来参观时说这会议室名字太土了,旁边的王璐附和道:是啊,不过你怎么不吐槽一下楼顶的金字大招牌,说完几个人哈哈大笑。

那时候晓语还在读研究生,晓雯已经大三了,暑假期间姐姐到王东的公司来实习,妹妹就经常跟着过来看看热闹。她说,这几间会议室可以改改名字比如就叫:苍山、洱海、松花江和玄武湖,这样听起来亲切些,如果中午休息时间可以在里面弹弹吉他练练字什么的,我想大家会觉得上班就跟度假一样吧,哈哈哈哈…她竟自说自话把自己逗的哈哈大笑,从此以后晓雯经常带着一把吉他过来,中午就在苍山下洱海边弹弹唱唱,再后来干脆把吉他存在玄武湖畔了。

就是你现在弹的这把琴么?

我有些好奇就问了东哥一句,他说那可不是,晓雯弹的就是一把普通的民谣吉他。学校离公司不远,晓雯几乎每周六都跑过去一趟,公司员工有周六加班的被他带起来也开始练吉他,时间长了周末来加班的人越来越多。有一天东哥发现玄武湖畔多了一面大柜子,推开门一看是一个双层的乐器柜,里面大概有十来把吉他,还有些谱架、五线谱什么的。当他正自疑惑间,晓雯忽​然跑进来说她已经在公司组了一支乐队,打算近期办一次演唱会,最近乐队成员都在利用午休时间加紧练习,曲目都选好了,全部是英文老歌,有…

晓雯眉飞目舞地说着,东哥却开始思考这样玩法对公司的发展是好是坏,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功多过少,至少员工觉得上班有意思也愿意来加班了。我问东哥,歌单上是哪些歌曲,想来30年过去了他一定不记得了,可是他竟真能说出几首来:​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 ​A lady of a certain age;​ California dreaming;​ Sealed with a kiss​; 500 miles…​演唱会是在公司大厅举行的,一个周六的中午,所有人都没去吃饭早早离开​工位聚集起来,晓雯穿了一件蓝底白色碎花的小短裙,蓝色显黑,她修长的双腿看起来就是海滩边那些金发比基尼美女有意晒出的小麦色,皮肤紧致而健康;上身是一件红色T恤,在东哥对她不羁性格描述的铺垫下,我脑海中浮现的并不是一位温柔嗲弱文艺少女,而更像是一名运动员,网球或是沙滩排球。

晓雯的嗓音略带沙哑但气息饱满,有时候也会唱错词,但从来不紧张,即便出错也依然沉着自信、临场发挥流畅自如宛若天成,就好像她是从舞台中央的麦克风支架上生出的一片叶子。我不禁想起了自己有限的一次表演经历,上初中时有个高年级的姐姐说话声音很好听,样子已经不记得了,一定也是漂亮的,她是学校文艺演出的主持人,而我报名了竹笛独奏。学姐用温柔动听的嗓音报幕:下面请听笛子独奏《亚洲雄风》,为什么要选这首曲子呢?因为我翻遍家里所有的课外书,只在一本90年代的旧杂志上找到一页乐谱,就是这一首,独一无二。

虽然曲子很不应景,也从没听过原唱,但我已经按照自己对简谱的粗浅理解练习多时,可以说非常熟练了,况且有温柔的学姐亲自为我举话筒,真是莫大的荣幸。然后,我开始吹奏,结果第一下没吹响,我开始有些紧张,平复情绪后继续吹奏,吹奏……2分钟后,我感觉到自己额头的汗珠已经滴到领口了,依然没有吹出半点声响,举话筒的学姐一定尴尬坏了吧?我头也不回地走下台,不敢再去偷看她的眼神。此后若干年,我精心研习贴笛膜大法,力求做到室内户外阴晴寒暑通吃,哪怕到了南极北冰洋也不会吹不出声儿​。​

东哥说晓雯虽然是个小姑娘,却像个老师,从她身上学到很多东西。是啊,我也觉得学到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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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vian 发来消息说李阿花复苏项目的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完成,马上要开始全身器官克隆。我下意识地走到桌前看了看阿花的真人手办,似乎在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她的容貌,然而我并不曾认识她啊。

东哥继续讲述着晓雯和晓语的故事,晓语研究生毕业以后就直接去了东哥的公司,凭着她的特殊“背景”很快就参与到核心项目了。当时核心项目只有四个人参与,就是高飞、王璐、东哥还有晓语,连杰哥都豪不知情,现在我知道这个项目其实就是裂谷系统,可见东哥对我还是比较坦诚的。当然,也不能排除这里面还包藏着更大的秘密,毕竟30年住在山洞里是一件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

东哥说裂谷系统概括地讲就是一种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与任何人通话的能力,英文叫做:anywhen, anywhere, anywho.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心想这不就是移动通信运营商做的事情么?什么3G、5G、8G之类的东西,不明所以。东哥讲起这些也是点到即止,他说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如果没有裂谷系统,他就没法跟我通信。他这么一说,有一瞬间我似乎觉得自己懂了,但马上就又陷入似懂非懂的迷局。这种混沌的感觉让我短暂丧失了对于新鲜事物的好奇心,打心底里冒出一股慵懒、无为的情绪,一时间好想躺下来休息一番,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躺平?

说到躺平,我现在不愁吃喝、豪车别墅,按说是有条件躺平了吧?可内心里对于无所事事却抱有极大的恐惧,我也不愿意辞掉那份996的工作,可能思想已经由于禁锢太久而变形了,所谓我工作故我在。

然而平凡的躯壳​终究抵不住金钱的诱惑,不知什么时候我养成了买买买的习惯,400平的大别墅本来空荡荡的,搬进来没多长时间已经被我塞得渐渐丰满起来了。客厅的电视墙下面一溜摆了14把各式各样的吉他,书房里还有两把收藏级的古董琴,每次打算练琴前我先给16把吉他调音,然后根据心情和音色的搭配来选琴,一切都搞定之后差不多也该睡觉了。隔一段时间还要给16把琴挨个换一遍琴弦,这也是我的吉他水平一直停留在绑弦技巧的原因吧。

东哥就像一台提款机一样源源不断地为我提供货币,很少查问缘由,我也越发觉得心安理得了。在暴富之前,我绝不会想到像我这样的宅男也会能喜欢上露营,只是因为在购物网站上刷到了一个灰色的金属杯子,说明上写着露营专用。凭什么露营专用?在客厅里不能用吗?我一气之下花了30万买了可以跟这个杯子配套使用的露营帐篷、防潮垫还有睡袋等等,接下来应该给这顶帐篷配一辆适合露营的车了,忽然想起来,我不是还有一辆福特F150么?凑合用吧。

东西置办齐了忽然间又没了心境,大概是宅病犯了,怎么办呢?索性把帐篷支在别墅的院子里,还别说,有那么点意思。相比于屋子里的杂乱无章,帐篷中​则显得格外清静,空间只容得下基本活动,户外用品也都比较实用,忽然间发现每件东西都能派上用场,这跟我平常的生活大相径庭。​我告诉自己,我要在帐篷里先住上一个月,结果半夜上厕所,从睡袋里钻出来觉得外面好冷,我就跑回屋里了。​

屋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让我心烦意乱,感觉不爽就想买更多的东西来调节心情,结果恶性循环,屋子里的东西越堆越多,我的心绪也像机房里的电线一样越理越乱。怕不是年轻时的强迫症又犯了吧,我病了。当年悉达多王子会不会也是强迫症犯了才去寻求解脱?呸呸呸,不可亵渎。我问东哥:如今我物欲乖张无度、穷奢购物不止,已致意乱心迷,我是不是也应该学你去山洞里修行?或是摒除杂念研习佛法?

东哥果断制止:万万不可!不就是屋子里东西多太乱么?我有一方,药到病除:再买一套新的别墅即可。

我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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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听信东哥的妖言,房子里乱了就再买一套,这不是我的风格,况且第二套房子就不会乱了么?到时候房子越整越多我还得为管理这些房产伤脑筋,不是长久之计。

在网上搜索:屋子里东西太多、太乱怎么办?得到的答案让我很惊喜,居然有一种职业叫做整理规划师,从帮忙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到可以进行人生规划辅导的专业咨询师,什么段位的都有。我自然要找最贵的,平台信息显示有个资深特级规划整理师,Profile上昵称是“阿语”,签名栏里有一句话:世界的混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内心的烦乱。我像一下子被戳中要害,原来打击我的并非琼楼玉宇而是心猿意马!​

第一次见阿语老师是在栊翠岭她的工作室里,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山边的一座院子,更像是一座寺庙,旁边就是栊翠岭森林公园。我把车停在老远的地方走过去的,就像朝圣一样以示虔诚,走进院子里却发现里面停了好几辆豪车,我真是自作多情了。​阿语老师50岁上下的年纪,鬓角有些白发,语气谦恭平易近人,说起话来就像是一位熟络的同事,并没有想象中的神秘感。​她已经从申请单上了解到我的诉求,沟通效率很高:​先生你好,你这个情况比较典型,只需要使用我们的一款AI助手软件即可,前期需要做一些训练,方便的话我还会到您家里实地考察一下,协助实施一些其他的整理措施。最终会有一套完整的规划方案,我们会有特别的方式监督你按照方案执行,直到习惯成自然。

没想到阿语老师也是​码农的套路,居然整了一个手机App来糊弄人,试试也无妨。这个叫做Alice​的App把我每天可能会投入精力的所有事情按照四个象限来划分,横轴是有意义和没意义,纵轴表示喜欢和不喜欢。同意一个权限之后​,我每天所做的事情它几乎都能识别了,并且自动给出一个象限分类建议,在晚间总结的时候会让我确认分类正确性,竟然多数都是对的​,我不禁感慨自己与虚拟世界的耦合竟已这么严重!?​

一周之后,Alice开始干预我的决策,而奇怪的是我竟没有反感。她会说:现在是清晨,一天当中最适合阅读的时候,你真的打算把这样美好的时光浪费在无聊的娱乐新闻上么?她还会说:子夜将近,你知道吗?现在是最适合入睡的时刻,我知道你忙了一天却还不想睡,那么大可以回顾一下这一天的经历,冥想、正念、梳理思绪,而不是不停地刷短视频…是的我已经习惯用“她”而不是“它”因为她所做的事已经超越一个AI助理App的职责范围,看起来更像一个难缠的​女友,可能像吧,毕竟我经验有限。

大约过了一个月,我每天的日程表基本固定下来了,早晨读书、白天上班、晚上记日记,也不用Alice提醒,按部就班。对,这些文字就是我晚上梳理思绪时写下来的。

忽然有一天Alice抛来一张清单,密密麻麻好长一张,说是上面的东西都应该断舍离,有一些我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买来的,16把吉他只给我留了一把,对哦,一把就够弹了,这样我就不用花那么多时间调弦了。

同一天下午,阿语老师来到我的别墅,她手里拿了一份打印出来的物品清单,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断舍离的感觉不错吧?嚯,这么多吉他啊,不错,可以给我妹妹带几把…阿语老师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就好像这清单上的东西都跟我没什么关系似的,而我竟也鬼使神差地完全服从,她说扔啥就扔啥。

可能跟一起旅行、一起购物、一起装修房子一样,跟阿语老师一起扔了一下午东西也让我们更加亲密了。告别的时候我问她真名叫什么,她说叫晓语,现在年纪大了索性就叫阿语。

啊,晓语,好久不见!

15

三月里的小雨
淅沥沥沥沥沥
淅沥沥沥下个不停
山谷里的小溪
哗啦啦啦啦啦
哗啦啦啦流不停

晓语的出现使我脑中开始循环这首老歌,忽然间心里装下两个秘密:东哥的事情我不能说给别人听,而晓语的事情我又不敢说给东哥听。山洞里修行的东哥一直在煽动并支援我花钱;而开豪车的晓语却在教我清心寡欲极简生活。他们就像是对立的磁场,我不敢轻易让他们靠近,担心发生意想不到的湮灭。

不管怎么说阿语老师和Alice教的方法很受用,关注的东西越少越使我心情平和,我渐渐形成每天固定时间练吉他的习惯,还参加了一个野路子练吉他的活动,虽然不知道每天瞎练些什么但就是感觉很安稳,近来乐此不疲所以少有露面。

果然东哥得知我的近况以后并不十分满意,他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我现学现卖、拿出阿语老师传授的一套理论来跟他争辩,所谓在这纷繁的世界里,有舍才有得,人一生最大的敌人不是贫穷也不是疾病,而是无穷无尽的欲望,知足者常乐。

东哥看来很擅长辩论,他说这些都是老生常谈的废话,大道理谁不会讲,但也只是讲讲而已,不切实际。他还说那些号称追求山林田园看似无欲无求大仙们,其实都是擅于追名逐利的前辈,他们只是暂时出来度个假,存款、事业早就安顿好了。我心里竟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像我这样一事无成的废柴跟这儿凑什么热闹呢?然而嘴上却不愿服输,绞尽脑汁搜集各种论点论据跟他辩论,力尽词穷时终于一不小心说出了阿语老师的名字。

辩论场忽然间安静了,沉默良久东哥慢慢说道:我知道她。我想,你当然知道啊,你不是天天在跟我讲晓雯晓语的故事么,但我不知道如何接茬儿,索性继续保持沉默。东哥说,阿语那一套不足为信,也不过是一种营销、赚钱的手段罢了。然后,东哥继续讲起阿语的故事。

之前说过晓语快要高考时,高飞和王璐去找过她,帮了一个大忙。当时晓语的模考成绩一次比一次差,尤其是语文,说来讽刺,名字叫晓语,语文却最差。高大夫专业的心理辅导虽然也十分受用,但毕竟不能直接提升成绩,帮上大忙的还是裂谷系统。

考场里,晓语就像现在的我,也有一位“住在山洞里”的朋友,每个题目她只要在头脑里想一想,这位朋友就会告诉他答案,她只要照着写就行了,连作文都是这样写出来的。裂谷系统的另一头除了AI框架还有高飞专们为她找来的一批高考学霸,这些人都有一个“山洞里的朋友”,看似精神上多了一份依托,不知不觉中却都在为裂谷系统贡献力量,就好比一个大型计算机系统的分布式算力。作为算力,自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比如这些高考学霸并不知道他们正在默默地帮祝一位素未蒙面的腼腆女生作弊,他们并不知道这位叫晓语的女生模考成绩中等偏下,正式高考却是年级第一,多亏他们的帮忙。

至此我对裂谷系统的机制有了一些理解,同时也有一个恐怖的念头让我不寒而栗:我也是这种“算力”之一么?东哥说不是的,他说我是天选之人,角色更像是产品体验师,他公司有两种赚钱的业务,明面上的规划助手Alice,还有就是暗地里靠裂谷系统操纵金融市场。我有幸两种业务都做了深度体验,东哥说裂谷系统就是前面说的那个大秘密,加上高飞王璐晓语一共四个人了解,而这赚钱大法却只有他和我知道,看来天选之人没错,东哥是真拿我当兄弟了。

秘密说出来轻松了许多,终于不用两头瞒了,东哥却叮嘱我万万不能把他的事告诉晓语。就好比你从两个暧昧的女生中间选定了一个作为女友,她却要求你立即删掉另一位的联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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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路子练吉他的活动让我学会了心平气和地做无聊的事情,就比如练音阶,越放松越无求效果越好。我甚至开始设计专门追求无聊的吉他教程,只收录最无聊的音阶练习,凡是有点意思的都要坚决摒弃。这样的生活方式似乎可以让我摆脱金钱和欲望的禁锢,摆脱对东哥的依赖,实现精神上的自由。

然而这种可贵的心态被一件突入其来的平凡物品彻底摧毁了,说是突如其来其实并不恰当,因为它经常出现在我的冰箱里,只是之前从未特别留意过,那就是原味酸奶。其实并不限于原味的,我迷上了喝酸奶,各种好喝的酸奶,撒上专门的坚果碎、水果干,入口香浓,欲罢不能。

最开始我以为喝酸奶是一件健康又平常的小事,再怎么热衷都无可厚非,直到后来我开始咨询金融顾问能不能办一张超级黑金酸奶卡,让我无论何时、身处何地都能立刻喝到任意口味的酸奶,以及任意种类的坚果碎、水果干。咨询的结果不尽如人意,目前还没有哪家银行支持这样的业务,我脑袋里头一次冒出了富人的想法:我应该自己开一家酸奶银行!

办银行可比想象中难得多,我去知乎查了一下,设立商业银行,应当具备下列条件:

(一)有符合《国家银行法》和《国家公司法》规定的章程;
(二)有符合《国家银行法》规定的注册资本最低限额;
(三)有具备任职专业知识和业务工作经验的董事、高级管理人员;
(四)有健全的组织机构和管理制度;
(五)有符合要求的营业场所、安全防范措施和与业务有关的其他设施。

设立商业银行,还应当符合其他审慎性条件。 设立全国性商业银行的注册资本最低限额为十亿元人民币。设立城市商业银行的注册资本最低限额为一亿元人民币,设立农村商业银行的注册资本最低限额为五千万元人民币。注册资本应当是实缴资本。
我总结了一下,主要是需要一批金融专业人士、管理人员、职业经理人等,还有少不了大量资金和政府关系。东哥得知我的想法后先是一如既往地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坚定地说:没问题,搞!于是全国第一家,当然也是全世界第一家的酸奶银行诞生了,当前只有一个业务:2℃酸奶黑金卡;服务宗旨:随时随地为您提供2℃的新鲜酸奶;年费10万元,我是第一位持卡人。

为了测试这张卡的贵宾服务是否足够专业,我特地买了一张南极旅游的船票。我想,在北半球的夏天为你送一杯2℃的酸奶太平常不过,倘是在零下三四十度的南极冰面上要送来一杯热乎乎的2℃酸奶,那才了不起呢。行程还没有启动,订票的小姐姐告诉我,游轮上有二十四小时的冰箱、暖炉,不用说酸奶,各种口味的冰淇淋也能随时供应。这就没意思了,完全体现不出黑金卡的优势,我问小姐姐:能不能把船上的冰箱暖炉都拆掉,想喝酸奶的乘客都办一张酸奶银行的黑金卡?

电话那头的小姐姐脸上必是浮出了两条黑线,她说有些乘客可能不会同意,我竟有些恼火,气话脱口而出:那就让他退票!她说“有些乘客”看来是措辞保守了,结果是我支付了除我之外298名乘客的退票费和补偿金,独自一人包了一艘南极一月游的豪华游轮。东哥二话不说,解决了所有的费用问题,谁能想到这看似奢华无比的旅行,竟成了我的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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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那种想一出是一出的人,做事不能恒久、全凭心血来潮,比如过去这几天就全心投入到南极之旅的规划中,几近废寝忘食。吉他自然要带上,我还为它定制了一款恒温恒湿、防撞、防水、防尘的超级琴箱,甚至还有一套暖风追踪系统,当吉他从琴箱里拿出来以后会有一股23℃的暖风随时跟吹,确保吉他在南极不被冻坏。当然备用琴弦也是必不可少的,30天的行程,50套弦应该足够了。

最大的遗憾在于缺少一个同伴,我软磨硬泡试图说服订票的小姐姐跟我一块儿去,答应替她买票甚至帮她办一张黑金酸奶卡,她最终也没有应邀,她说担心男朋友会不高兴,原来如此。从她扭捏的语气中我能听出她差一点儿就要说出“除非带着我男朋友一起去”这样的话了,到最后还是没好意思讲出来,我也没好意思捅破。

那么带谁去呢?我想到了李阿花,冰冻了三十年终于醒过来,然后再去冰天雪地的南极旅行,这不大合适吧?也或许她已经习惯了寒冷的世界,正好需要这样一场极地旅行来缓冲一下,我决定等她醒来之后问一下。有段时间没去骚扰Vivian了,我快速回忆了一下她当时描述的复苏过程:单独克隆李阿花的每一个身体器官,在培养皿中快速生长到30岁左右,然后像拼乐高一样把器官组合起来,最后一块乐高则是冷冻了三十年的大脑。我当时问她为什么不能直接克隆一个完整的身体,完了再做记忆拷贝,她说这种方案有悖伦理、现行法律不允许。

整个复苏过程大约需要六个月,算下来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了,李阿花的身体已经组合完毕了吧?忽然好想去见见她。

Vivian富有高段位销售那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第一次见面就让你感觉像是熟人重逢,何况现在已经打了多次交道,自然更是完全不当外人,我甚至开始怀疑:这姑娘不会是我高中同学吧?不过年龄对不上吧?总之刚见面她就把我带到复苏实验室,隔着一面玻璃墙,我看到偌大的空间整齐排列着许多形如棺材的透明容器,场面有些震撼,我忍不住问了一句:项目不少啊?

哥,数量不重要,品质才是关键。

从表情和语气看得出她又在糊弄我了,就像初次见面时,我刚看完李阿花的资料,她就按住我的手阻止我再看其他人的资料,美其名曰:要尊重每一个生命个体。后来我才明白,李阿花的复苏难度最大、费用最高。

前几次Vivian都喊我“先生”,今天已经换成亲切的“哥”,服装也一改往日职业正装的风格,竟穿了牛仔裤和T恤。

哥,套上防护服,我们到里面去。

走近一看,我注意到每个“水晶棺”上都有一盏小的指示灯,都是红色。绕来绕去终于有一盏闪烁的绿灯,我看到上面的编号是001。

这就是李阿花?

对!哥。Vivian一边说一遍麻利地按了几个开关,001号“水晶棺”内部光线变亮了,一具全身赤裸的鲜活的“女尸”展现在眼前,我似乎看到她的右肩在光线变换的瞬间抖动了一下。一时间心潮翻涌,一股暖流卡在喉间完全说不出话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我能看的么?

Vivian善解人意地提醒道:哥你放心,我们一如既往地注重客户的隐私保护,您在这里看到的一切我们都会严格保密。如您所见,器官克隆和组装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下一步就是大脑移植和神经系统激活,最后进行机体功能适应和康复训练,整个周期大概还需要一个月左右。

我的视线很难离开“水晶棺”中的胴体,我承认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吸引着我,眼前的她跟摆在我桌上的手办比起来更加逼真和细腻,虽然也是静止的却不知哪里多了一分生命的律动。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说,克隆出来的身体跟过去的她,真的是一模一样么?” Vivian不紧不慢地说出答案:

“那可不一定,一个人的生长过程是极其复杂的,很多情况会导致器官的发育达不到基因中的设计预期,我们这里的培养设施可以提供最充分、最适当的营养环境,确保每个器官、每个细胞都能得到最优的成长。你看阿花这身材发育得多棒,你看她脚踝处的弧线,还有脚趾,多么匀称!你见过有谁十个脚趾甲盖都长得这么有型、这么好看么?你再看她的胸,这挺起来的角度,还有色泽、柔软度,当然我也没有摸过,但是从皮肤的纹理和环境光透过营养液照射过去以后反射出的光泽,完全看得出这是一对无瑕的艺术品,我打赌她原装的那套肯定没这么完美,让人羡慕得不行呢。”

Vivian说完以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脯,我全程一句话也没敢插,有些慌张、想四处看看,目光却像被钉住一般寸步难移。我跟Vivian讲了近期去南极旅行的计划,但没好意思说出要带李阿花一起去的想法。Vivian将揣度客户心理的天赋发挥到了极致,她只快速瞟了一眼我游移的表情,马上适时地回应道:“这个行程,阿花怕是赶不上了,时间太紧,况且她对你还一无所知,以后有的是机会培养感情。”今天,这个花哨的、天赋异禀的女人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令我无言以对。

临走时,Vivian递过来一本册子,小声叮嘱道:“这个给你,放心,都在隐私保护的范畴,不会有人知道的!”我接过来一看,正是那一本《李阿花的故事》。

18

吉他、恒温恒湿超级琴箱、阿花手办、《阿花的故事》、2℃酸奶黑金卡、卫星电话、卫星网络适配器、高性能计算机、极地露营套装、照相机、摄影机、备用电池、土豆、白菜、酸菜、猪肉、羊肉…晓语老师让我在家里做了个彻底的断舍离,有用没用的东西扔了一大半,看上去一副极简清居的模样,结果为了一趟区区三十天的旅行,我又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物什置办齐了。可见她的方法也是治标不治本,还是得修心为上、攻城为下。

至于同行的伙伴嘛,到最后陪我去南极的就只剩山洞里的这位朋友啦,其实像他这样的朋友去哪儿都可以带着,永远不会超重。临走时我接到一个电话,说他们是GitHub绿色软件基金会的,有一个公益项目想得到我的援助。虽然现在处于间歇性有钱的状态,但很少跟基金会这样的机构联系,毕竟没有在运营公司、团队,也没个经纪人、秘书啥的。

丫是骗子吧?这是我的第一反应,简单沟通过后得知他们就是我最熟悉的那个代码托管平台,全球最大的开源软件共享社区。现在有一个项目,要把平台上精选的私有仓Repo保存到南极的冰川下面。据说之前已经将公共仓Repo保存在北极的一个地方,永久冻土250米深处,数据可以存放至少1000年。所谓援助其实就是要搭便车,跟我的船同去同回,行程周期刚好吻合。

他们的团队有负责数据管理的技术专家、负责存储设备维护的工程师、负责在南极冰川打洞的土木工程师、负责重物搬运的工人、负责登岸后的饮食和日常起居的厨师管家等,总共有60多人。有点意思啊,我的南极之旅就应该配上这样一个团队,反正船空着也是空着,人多了热闹点,也省得我为饮食起居操心了。

我们需要先坐飞机去到阿根廷南边的乌斯怀亚,不知道是不是诚心的,GitHub的团队居然从芬兰出发,差不多跨越了地球的半个弧圈,怪不得一直强调机票也需要赞助。一个礼拜后全员到齐,加上船员将近100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有个GitHub的数据专家叫Steven,生活习惯与我有些相似,码农、宅、也喜欢吃羊肉、也喜欢喝酸奶,我一口蹩脚的英语和他聊起来竟像是在异地遇到了老乡。虽然都是码农宅男,但Steven比我有意思得多,爱聊天、也很幽默,跟谁都能说上两句。

我问Steven这次怎么选择南极呢?他说这次带来的是一批优选的私有仓,很多都是用户自荐的,写了长长的说明,希望自己的Repo能够与世长存。他还告诉我,这次的方案是要在南极某处的冰川下挖一个2000米深的洞,数据放在里面至少可以保存10000年。

我很好奇这些人到底想把什么东西保存一万年?就这些年我写的那一堆Bug,真是巴不得它们消失得越快越好,最好永世不再相见,哪还能让它埋在冰川下面、一万年后再爬起来吓人?Steven悄悄告诉我,这些数据都是用户隐私,但后台数据库中存的是明文,他作为数据专家自然有办法查看所有内容,有时候也会去后台“偷窥”一下。他跟我讲,好多Repo里放的其实并不是程序代码,而是一些故事。

故事的种类五花八门,有一些是对自己悲惨经历的记叙,希望多年以后新时代的人类能够同情他;也有一些是浪漫爱情的回忆,懵懂冲动热烈感动难舍痛苦治愈,各种复杂情感杂糅在一起,轰轰烈烈的爱情自然要永垂不朽;还有人把对社会的不满、感叹命运的不公都写下来发泄情绪,这些话在当下他不敢讲出来,幻想有一天后世的愤青同类能够理解他的思想;…不管怎样,他们都有自己认为可以长留在这个世界的东西,后世的人会因此而知道他们曾经存在过,忽然间好羡慕这些人!

那么,我这碌碌半生,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留给这个世界的呢?思来想去似乎没有。此时,夕阳透过游轮的舷窗照进我的房间,我为此次旅行置办的一屋子家具全都披上了一层暖色,这里似乎比我曾经住过的任何一所房子都更有家的感觉,都更温馨、浪漫、舒适。书桌上摆着我特意带来的阿花的手办,黑色T恤,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a, e, i, o, u”,手办旁边是Vivian偷偷送我的那本《阿花的故事》。

或许李阿花有什么故事是值得长留在这个世界吧?毕竟她的大脑被冷冻了30年,现在又机缘巧合的复苏了。

19

或许内心里在期待某种仪式感,《阿花的故事》我一直没开始读。海上生活也还没表现出它应有的无聊,因为Steven带着我玩起了海钓。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冒险的事情,一般的海钓都是在岸边或是近海区域,不会像我们这样在远洋航线上放一只小船下去。Steven说不用担心,他知道哪里有金枪鱼、带鱼,而哪里又会有鲨鱼出没,或许是被兴奋和刺激冲昏了头脑,我竟全都信了。

Steven还说他家里有一面墙挂满了他收藏的各种钓轮,鱼竿、鱼线和钓轮是钓鱼装备里面最核心的三件东西,除此之外还有服装、墨镜、水裤、背包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还耐心地给我普及各种有关钓鱼的奇怪知识,比如什么筏钓、台钓、路亚、鲈钓、钓点、水文、渔情等等,你想想我这蹩脚的英语能听懂这么多专有名词吗?翻译软件都快累死了!不过学习的过程中,我又种草了很多钓鱼和户外有关的物件,同时更加坚定不移地相信Steven是个海钓高手。至此,晓语老师传授给我的有关极简生活的全部理念,已经被我忘得干干净净了。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三天过后我俩半条鱼都没钓到,难道这哥们儿是个纸上谈兵的棒槌?我穿着救生马甲躺在小船的甲板上,游轮就在视线内不远的地方,三天来为了满足我的心血来潮,行程已经耽误了不少,船员和基金会的人都对我有意见了。强烈的紫外线已经把我的皮肤晒坏了,脖子和胳膊的地方都在脱皮,Steven是个大胡子,脸颊和额头也都红了,不过毛孔粗大的老外似乎天生就是这副样子。

我们都是选择风平浪静的时段放船下来,但再怎么平静,坐在这样的小船上还是感觉一直在颠簸,我感到有些疲惫和沮丧,不自觉冒了一句:你个棒槌!Steven问我什么意思,我说:You are a mallet. 显然我的翻译不恰当,他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忽然一阵海风掠过,我们的小船竟打了个趔趄,我一下子从栏杆的开口处滑了出去,紧接着就呛了一口水,我擦,真他妈咸!这个缺口是为了钓到大鱼时方便把鱼拖进船里特意打开的,没想到鱼没钓到竟把我给甩出去了。

我穿着救生马甲伴随海面的波动上下起伏,呛了好几口咸水,从来没有在这样的水域里游过泳,一瞬间完全体会到什么叫作沧海一粟。四面都是无穷无尽的蔚蓝色,一种奇妙的感觉席卷全身,心脏噗噗地跳、喉咙发紧,想大喊却发不出声音,怎么回事?这他妈不就是恐惧么!我一时间难以平静下来,呛水、呼吸困难、脑子里一片空白,难道、莫不是、No zuo no die… 这时有根细长的棍子伸到了我面前,我本能地一把抓住。

一直到小船载着我俩被吊回到游轮上时,我的心绪才平复下来。原来是Steven用鱼竿把我给钓起来的,我才是真正的猎物啊!后来日子我再也没有下过海,有关钓鱼的草,全部拔掉了,不仅如此,生命里其他的草也都拔掉了,往后余生一如秃瓢,这是后话。总之,我就像惊弓之鸟,突然间从一个跃跃欲试的野外生存爱好者变回宅男本性,哪怕宅在船里也是宅啊!我为什么要去南极来着,是因为钱太多没处花,不对,好像还有一个正经一些的理由来着?我终于想起了我的酸奶黑金卡。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宅在客舱里,沉迷于酸奶鉴赏,有时也会把露营帐篷支在甲板上,摆开蛋卷桌过过户外瘾,海钓是决计不再提了。

有件事情很奇怪,我发现东哥跟我的联系好像跟通信信号很想,以往在城市里就是随时随地都能聊;现在到了海上没有基站,他跟我的联络也变得屈指可数;而天气差、云层厚导致卫星信号不稳定时,东哥就如同消失了一样。难道东哥是在用电磁波跟我的大脑通信?在一个万里无云的晴朗的早晨,我问了东哥这个问题,出乎意料,他简简单单就承认了:是的,裂谷系统就是用电磁波、基站还有卫星系统与外界通信。他没有解释过多的技术细节,大概我也听不懂,但明显感觉到他在敞开心扉跟我畅谈,似乎非常珍惜这少有的晴天。就好像一个人困在荒岛,多少年没用过手机,今天终于又跟现代社会搭上线了,心里有说不完的故事和想法。

我终于知道东哥为什么困在山洞里了。

20

行程比计划晚了一些,一周以后我们踏上了南极大陆,运输车驮着物资从船上下来,准备开往GitHub团队事先选好的冰川。目的地不算远,负责挖洞的作业人员跟随运输车先行前往,其他人在后面轻装徒步前进,大约六七个小时可以到达营地,10月份的南极已经开始极昼,所以不用担心天黑前到不了。

在冷风飕飕的雪地上前行,雪靴踩下去吱扭吱扭地响,同行的人一开始都很兴奋,这儿瞅瞅那儿看看,有时还会蹦蹦跳跳。可惜队伍里没有沉迷自拍的网红美女,不然她一定会脱掉羽绒服,露出红色的比基尼,肩上再搭一条长长的绸带,绸带随风飘扬,美女婀娜地立在零下三十几度的南极大地上,两颊绯红、笑容可掬,一连拍上几十张写真,这样做能为她带来成倍的流量。

不到两个小时,新鲜感都消失了,再没有人蹦来蹦去,剩下的只有匆忙赶路的喘息声。气温虽然低,但阳光很好,算得上风和日丽,再加上专业的保暖服和快步走产生的热量包围着身体,一点也不觉得冷。我摘掉棉帽,感受着大自然深处的酷爽,结果没过多久耳根就冻疼了,领口也挂了不少霜,这种感觉让我想起了上初中时的情景。

我妈说上初中就是开始长身体的时候了,一顿要吃三碗饭,每天行的路也多了。从我家到中学大概有两公里的路程,其间会经过一道山梁,山梁两侧是被过去几十年的洪水冲刷出来的一道大沟。初中三年,每个上学日的早晨我都从这里经过,冬天日子短,天还没亮就踏上山梁了。刺骨的寒风吹进领口,冷气透过破旧的棉帽把耳朵冻得生疼,鼻涕忍不住要流出来,我只好一个劲儿地往回吸,挂两条鼻涕虫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有些丢脸,好在夜色深沉没人看得清。

这碌碌半生我做过许多傻事,每一件都不堪回首,但人最好永远都不要否定自己,大家都在忙,忙于不同的事罢了。我常常想,人的幸福到底来自哪里?2岁以下或许来自喝奶奶;上小学以后会自己玩了,幸福大概来自小伙伴;青春期没有幸福,像是在黑障区中坚持;二十来岁的幸福一定来自恋爱;中年人饱经压力和诱惑,幸福可能来自金钱、地位、某种药品等等;到了老年,世事看淡,健康平安便是幸福吧。

周围的欢呼声把我从回忆中叫醒,这才意识到耳朵已经冻得发麻,赶紧戴上帽子。原来队伍已经快到营地了,不远处就是运输车和先头部队架起的挖洞设备。GitHub的工程团队已经开始在预定地点挖洞、作业;数据专家则忙着整理数据,其实就是包装、捣鼓哪些超级存储盘。看着帐篷里码放整齐的三防包装箱已经堆起一人多高,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把一个人的大脑完全拷贝,需要几块存储盘?差不多也要这么多吧,数据专家Steven很快就解答了我的问题,原来人脑的容量这么大啊!虽然早有耳闻,但是看着小山一样的新式高密度存储盘矗立在眼前,我还是感到非常震撼。

东哥跟变了个人似的,真把我当成了知心朋友,一下子放掉了所有的戒心,彼此之间再也没有秘密;又或者所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让人不得不联想到似乎要有大事发生。东哥的公司叫做图松灵AI技术有限公司,核心人物就是之前提到的高飞、王璐、杰哥还有晓语、晓雯他们几个。公司起初只是作为一个空壳,把裂谷系统所需要的资源,包括软件框架服务器、人脑算力接口、系统升级迭代能力中心等等,全都藏在这个壳子的后面。

作为一个空壳公司,表面上的业务都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在杰哥的精心料理下却也勉强做到收支平衡。背后真正赚钱的业务我其实早就见识过了,就是通过裂谷系统进行金融市场操盘,这项业务的原则是:多点并序、微量多收、润物细无声。通俗地讲就是同时从很多个点搜刮,收益集中在一起数量可观,但很难被人发现,这也是东哥现在为我提供经济后盾的基础。贪心不足蛇吞象,公司里和东哥一起坐过牢的那几个狱友,周大伟、陈英俊、张有驰之辈,旧念重起、利欲熏心,钱再多他们也觉得不够分,渐渐忘了原则,操控痕迹越来越明显,终于又被警察盯上了。

东哥说被盯上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强大的裂谷系统一定能帮他再次脱身,但是Emily的几句话一直在他耳边萦绕:“你可小心点,别做不长脑子的事情,要不然后果自负…”,“我告诉你,万一你再一次进去了,我们就一刀两断…”。老婆的话如同挥之不去的警世恒言,他从Plan list里面小心翼翼地划掉了几条看上去不计后果自救方案,最后决定独自离开,带走全部秘密,保全家人、朋友和公司。他通过技术手段,将自己的大脑数据存盘到GitHub,然后自杀。

裂谷系统的服务器里有一个预留的后门程序,东哥消失一年以后,这个程序激活了,它自动对接GitHub中的大脑数据备份,伪装成山洞里的朋友,尝试与外界沟通。是的,东哥、山洞里的朋友竟只是运行在服务器上的一个后门程序,它的数据来自王东的大脑备份,而算力和运算逻辑来自王东生前与高飞一起开发的裂谷系统。东哥可谓是凭本事开发了自己的虚拟副本,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句简简单单的“尝试与外界沟通”,竟耗费了30年时间。

30年间,东哥总共尝试“沟通”了17362位候选人,效率算是很高了。在众多候选人中,我凭借如下特质赢得了最佳小白鼠的称号:死宅、没朋友、话不多、保守秘密、轻信陌生人、爱胡思乱想、对什么都感兴趣…那么,东哥为什么要从碌碌众生中遴选出这样一位选手?他想让我干什么?

跑步练琴写代码